岁约定疆,金使北归。而密州大营之内,战意如沸。
自岳云收拢将士退守胶东三镇,已过数月时光。
当初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临安,他苦谏无果,只能率部留守,护住岳家军最后的骨血,本想积蓄力量,伺机将父亲从险境中救出。
可终究没能挡住宿命洪流,岳飞在长江之上,中箭坠江,壮烈殉国。噩耗传至胶东的那一日,全军缟素,天地同悲。
也正是从这一日起,岳云便与麾下心腹将士在内部悄然改旗,弃旧号,定名光复汉军。
岳云继承父亲遗志,以收复中原,安定百姓,重振汉家风骨为志。
此前蛰伏隐忍,只守胶东。
如今一岁盟约已定,金军即将北撤,原来的计划就得改变。
守胶东变为出胶东,据山东,将光复汉军大旗,亮于天下!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烈烈,映照得满帐甲胄如霜。
张宪、杨再兴、牛皋、徐庆、董先、傅选等岳家军嫡系肃立左侧;梁兴、乔坚率领的太行山忠义军,李宝的山东水师,陈俊的密州乡勇骨干分列右侧。
众人身姿挺拔,目光灼灼,空气中只有战意,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岳云端坐主位,目光停在山东舆图上。他声线沉稳,字字戳中要害。
“金人看似撤兵让出山东,实则包藏祸心。益都、济南、淄州、泰安这些重镇,他们必会交给豢养已久的地方豪强、亲金伪官镇守。这些人向来首鼠两端,待我军兵临,必定假称归降大宋,以同为宋臣之名发难,指责我军同室操戈,让我军师出无名,进退两难。”
帐下微微一静,当即有将官出列抱拳,沉声问道:
“少帅!我大军收复各州县城池,这些地方豪强、宗族势力,该如何处置?若一味强硬,恐与天下世家为敌;若一味纵容,又必成国中之国,难以节制!”
岳云目光沉定,缓缓开口,将处置之法说得清清楚楚、不留半点模糊:
“但凡据城不服、举兵相抗者,无论何等门第、何等宗族,一律尽数剿灭。
其麾下青壮,一律征发劳役,挖矿、筑城、修路,以苦力赎罪,敢有逃匿反抗者,皆以军法从事。”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顿:
“至于主动开城、诚心投效者,我不夺其家产财货,田地亦暂行保留。
但各宗族必须遣族人子弟入军,或是入地方治下办事,凭功立身。
今日定下规矩,功分两种:
上阵破敌、斩将夺旗、击溃金人,是为军功;
清查田亩、丈量土地、治理民生、安抚流民、整顿地方秩序,是为治功。
无论军功、治功,皆可记功授田。
日后功劳累计足够、忠心可鉴者,其原有田地,方才正式授还宗族,世代所有。
若只是假意归顺、敷衍观望,子弟既不从军、也不治事,最终无功可录。则田地依旧收归官府,分予无地流民,绝不姑息!”
岳云话音一落,又有将领问道:
“少帅,梁山泊张荣所部,前些日子便与我军在密州结盟,乃是共同抗金的盟友。可他们亦是一方势力,此番必定借机扩张,我军该如何相待?”
岳云微微颔首,语气坦荡而有分寸:
“张荣与我早有盟约,是抗金同道,并非敌人。
他们要扩张、要立足,乃是情理之中。
我已与张荣划定地界,东平、济州、博州及梁山周遭寿张、阳谷、东阿、汶上诸县,尽归他镇守,我军绝不涉足。
我与他各守疆界,互不侵越,彼此互为犄角,同心抗金。
他镇守西路,可为我军抵挡河北金军侧翼压力,我等便可专心平定青、徐之地,只要他不犯我疆土、不扰我粮道、不害我治下百姓,便始终以盟友相待。”
众将闻言,尽皆凛然,点头称服。
岳云这才继续颁下军令,部署清晰分明:
“西北路四万主力,归张宪、杨再兴统领!
即刻开赴潍州集结,金军一退,立刻西进,破益都、克淄州、横扫济南、泰安,平定鲁中腹心。
随后北上收取滨州、棣州,掌控沿海盐泽,筑牢北部防线,屏护济水一线。
德州直面河北金军主力,平野无险、悬远难守,暂不拓境,留为缓冲之地,不贸然出兵占据。
杨再兴为前部先锋,攻坚破城,清剿顽逆;
张宪节制全军,安抚百姓,布防黄河渡口,依新规处置豪强。
徐庆统领骑兵,斥候探路、奔袭截杀、护卫粮道!”
三将轰然跪地:“末将遵命!”
“西南中路两万五千,本帅亲自统领!
自密州西行,先收莒州、沂州、挥师南下立刻取海州,再迂回攻克邳州、徐州、滕州,牢牢扼守江淮咽喉,打通南北要道。
曲阜、邹县、泗水一带,尽数归我军节制,孔府之事,由我亲自处置。
董先为锐将,牛皋掌中军粮草军法,梁兴、乔坚为两翼,沿途豪强,一体依照方才定下的规矩处置,顺抚逆剿,以军功、治功绑定宗族!”
“李宝,你率水师直取海州,掌控港口、稳固海疆,肃清沿海匪患,严控海路盐运!沿海豪强敢有暗通金人者,斩!归顺者,亦遣子弟从军或治事,以功定田地归属,保障沿海盐运畅通!”
李宝抱拳应声,心中已然雪亮。他之前被授予登莱水师主将。密州军议之前,便已奉岳云旧令,将水师主力悄悄移驻密州港附近,只待军令一发,便可即刻出海,不必再折返登莱千里调兵,省去往返七八日的耽搁,正好与陆军同步出师。岳云要的,正是这一个“快”字,抢先入城、抢先安民、抢先造成既成事实,让朝廷追兵无机可乘。
进兵方略既定,后方根基也不容有失。
岳云神色凝重,看向留守众将:“前方征战,后方必须固若金汤。此番出征,共计六万八千将士,余下近两万两千精锐,全数留守胶东三镇与登、莱、胶西各处要害城池!”
“傅选,你留镇胶东,总领后方全部军务,节制所有留守精锐,训练后备精壮。镇守密州、潍州、登州、莱州各处要塞,整军布防,弹压境内异动,护卫军器工坊、盐池两大命脉,确保前线无后顾之忧,胶东稳如磐石!”
“陈俊,你领本部乡勇,协同傅选打理地方,安抚乡民、巡查关卡、清剿盗匪、维持治安,二人互为依托,共守后方!”
傅选、陈俊齐齐躬身领命,语气沉稳坚定:“末将遵命!定死守后方,不负少帅所托,不负光复汉军!”
岳云随即转向负责教化治理的官员,沉声部署:“崇汉司随大军同步行动。凡我军新克城池,即刻入城,宣讲光复汉军安民护境之意,稳定民心,破除金人细作与豪强散布的流言。
同步清查户籍、粮册、田亩,打击豪强隐占,救济孤贫。设立公议亭,十日一开省过会,表彰良善,整肃军纪吏治,让军民知礼义、明是非、守规矩。
后方胶东三镇,崇汉司也要持续推行教化、劝课农桑、整肃风气,使内外一体,上下同心。”
负责官员躬身领命:“属下遵令!必使光复汉军所至,百姓归心,风清气正!”
军需粮草,乃征战之本。岳云字字铿锵,吩咐再三:“大军西进,军械消耗如流水。后方即刻广开军器工坊,征召天下巧匠,日夜赶造甲胄、枪矛、弓弩、火药、攻城器械,库藏务必提前备足,绝不能让前线将士因军械短缺而受制于人!”
他点名岳雷与李道,语气格外郑重:“你二人负责胶东沿海盐业,大规模开辟盐池晒制粗盐,同时择选深山港湾隐秘之地,建立绝密工坊,提纯精盐。工艺严加管控,不得泄露半分。盐,将是我光复汉军最大的军饷来源,是支撑全军征战的根基!”
岳雷、李道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必不辱使命!”
最后,岳云看向王贵,委以侦缉与商事双重重任,权责分明:“王贵,你授侦缉提调,专司两大要务。
其一,掌管全军情报,派遣细作探查金军撤兵动向、地方豪强布防、南宋边军部署、金国细作行踪,实时传报前线,清剿内奸,稳守后方。
其二,统管胶东盐业商事,粗盐、精盐由你全权调配,分三路通商。一路走私江南,以盐换粮、换钱、换紧缺物资;一路北入金境,以盐易马、易铁、易金银;一路东出朝鲜,以盐换取粮草、药材、海外奇货。所有收益,尽数充作光复汉军军资,统一调度运输,保障海路畅通,颗粒归公!”
王贵躬身领命,神色愧疚而坚定:“属下必竭尽所能,将功补过,不负少帅,不负光复汉军!”
军政、军需、商贸、留守、教化皆已布置完毕。
岳云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铿锵,响彻整个中军大帐:“今日部署已定,三路齐出!我岳云愿与诸位,借一岁盟约之机,底定山东,壮大根基,继承父帅遗志,护我齐鲁百姓,重振汉家风骨!”
“谨遵少帅令!光复汉军,所向披靡!”
满帐将领齐齐躬身暴喝,声震屋瓦,帐内烛火为之狂舞。帐外狂风骤起,光复汉军大旗迎风舒展,猎猎作响,旌旗直指齐鲁腹地。
一场匡复故土、涤荡奸佞的征战,就此拉开大幕。
军议毕,众将相继退去,各司其职筹备出兵事宜,大帐内只剩岳云与王贵二人。岳云挥退左右,缓步走到王贵面前,眼神锐利如鹰,语气低沉而郑重。
“曲阜围堵、遣使问责,皆是明面手段,真正的布局,在暗处。”
他俯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交代:“你立刻抽调麾下最精干的侦缉人手,秘密潜入曲阜周边,不准打草惊蛇。但要彻查孔府底账,隐田、私佃、私兵、暗藏军械,以及与金人、伪齐往来的密信文书,所有罪证,尽数查清记录,不得有半点疏漏。也要暗中散布言论,将孔府两度背汉附逆的丑事,传遍齐鲁市井乡间,让天下百姓看清这圣人之后的真面目,且绝不能暴露是我军授意。”
王贵心头一凛,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定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静待少帅亲临决断!”
岳云望向帐外翻飞的光复汉军旗,眼底燃着决绝的锋芒。父帅的血海深仇,山河的破碎失地,宋室轻贱武人的沉疴,附逆豪强的罪孽,他都要一一讨回,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