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沈禾坐在灶前小凳上，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剩的米粒黏在边沿，她用指腹抹了抹送进嘴里，没浪费一粒。膝盖蹭破的地方经了一夜，血痂结在布条边缘，弯腿时有些牵扯。她低头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不深，没化脓，重新缠好，动作利落。
锅还在灶上，余温让水汽缓缓升腾。她伸手试了火势，熄了炭，把锅挪到冷灶边。扫帚靠在墙角，她拿起来，从门口开始扫起，一寸一寸推进，连墙根的灰都拢出来。扫完倒了灰，洗净扫帚，立回原处。灶台擦了三遍，直到抹布拧干后过手不留痕。她做事向来如此，乱时更需守序，心越沉，手越稳。
做完这些，她才坐下，从胸前内袋取出两件东西：一块软蜡片，一枚绣鞋模具。蜡片印着昨夜拓下的封泥纹路，红泥凹痕清晰，线条一丝未损。她将它平放在桌上，再把绣鞋模具覆上去。丝线旧而坚韧，纹路早已嵌进布面，年岁磨得边缘微毛，却不模糊。她手指压着边缘对齐，一点一点挪动，直到完全重合。
起笔左旋，第三折分叉如枝，末端双鱼衔穗——分毫不差。
她盯着那“双鱼衔穗”看了许久。民间绣活爱用鲤跃龙门、鸳鸯戏水，也有用双鱼的，但多是并游或环抱，尾部舒展自然。眼前这对鱼，头朝内，嘴咬麦穗，鱼尾卷成锐角，像是宫中典制所用图样。她曾在金陵商会账册封印上见过类似纹饰，那是贡品入库的标记，非民间可仿。
她忽然想到昨夜膳库里的漆木匣。匣身无字，唯封泥为证，可见其重要。能经手封膳之物的人，必是宫中女役，且职位不低。若养母留下的绣鞋模具与这封泥同纹，那只有一种可能：留下这鞋的人，曾是宫中负责封膳的膳食娘。
她指尖停在“双鱼”尾端，轻轻摩挲那卷曲的弧度。
娘。
她没出声，只在心里叫了一声。不是叫养母。养母姓陈，是个农妇，一辈子没进过城门。这鞋是亲娘留下的。陈氏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这鞋是你亲娘给你的，她说……你要好好活着。”那时她不懂，只当是寻常遗言。如今想来，“亲娘”二字说得极轻，却又极重，像藏着什么不敢明讲的事。
她闭上眼，回想陈氏最后的模样。枯瘦的手，灰白的唇，呼吸断续。那句话说完，人就去了。没有下文，没有解释。她当时忙着烧水净身，没追问。现在想问，也问不到了。
可这鞋为何会在她手里？
若是亲娘被逐出宫，流落民间，临产前托孤，留下信物，尚可说得通。可若她亲娘本就是宫人，又怎会与一个乡野农妇相识？除非——陈氏并非偶然拾婴，而是受人所托，专程接走了她。
那夜是谁把她送出宫的？是谁把这鞋交到陈氏手上的？
她睁眼，呼吸微微一滞。
若生母曾是膳食娘，识得御膳流程，知封泥纹制，那她留这鞋，究竟是想让她日后认祖归宗，还是……仅仅为了保命？若她因知晓内情被逐，甚至遭灭口，那这鞋便是遗物，而非凭证。她把自己送出宫，不是为了让她寻根，而是为了让她活命。
可若如此，为何偏偏留下这等明显的标记？这纹路一旦被人识破，便是杀身之祸。
她指尖仍贴在鞋面上，没抖，也没移开。
或许——亲娘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她把真相缝进这双鞋里，不是为了让她躲，而是为了让她查。
她慢慢将蜡模与绣鞋模具并拢，压回胸前内袋。布衣贴身，硬物硌着皮肉，但她没换位置。就让它贴着心口，像块烙铁，烧着她的皮，也烧着她的念。
她站起身，走到箱前，打开盖子，从底层取出一件旧衣。那是她初来京城时穿的，靛青布裙，袖口已磨出毛边。她把两件东西放进去，盖上衣服，合上箱盖，没上锁。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若真有人来搜，翻遍暗格密屉也不会在意一件旧衣。反是藏得越深，越惹人疑。
她系上围裙，围带绕腰两圈，打了个死结。灶台已净，她重新点火，炭块按大小排好，风口调至中档。水是昨夜备好的，淘米三遍，倒入锅中。她守着火候，不多看一眼，也不少看一眼。米粒入水即散，火匀则熟得快。她听着锅中动静，水泡由细密转滚沸，时间分毫不差。
外头巷子开始有响动。挑夫担水走过，车轮碾过石板，一声接一声。隔壁房东刘更夫咳嗽两声，推开窗扇。她听见阿荞的脚步声从后屋传来，轻，却稳。她没回头，也没应声。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昨日她来此，是为了查“千金宴”，为了证自己手艺配得上南味宗师之名。今日她仍站在这灶前，却已不只是为了名声。她要查的，是那个留下这双鞋的人。是那个在宫中掌膳、识得封泥、最终消失无踪的女人。
她是逃出去的，还是被扔出去的？
她是想让她活下去，还是想让她替她报仇？
她左手抚上胸口，隔着布衣摸了摸那两件东西的轮廓。
“娘，”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留下的鞋，是让我查真相，还是……确认身份？”
话出口，她没等回答。
呼吸停了一瞬，又继续。指尖还贴在衣料上，没收回。
她转身去灶台，掀开锅盖。米汤翻滚，白气扑面。她用长勺搅了三圈，动作熟练，火候正好。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晾着。这是每日必做的早饭，不能少，也不能迟。
外头天光大亮，街面人声渐起。她站在灶前，围裙系紧，左手垂在身侧，宽袖滑下，盖住虎口疤痕。她没看窗外，也没看箱笼。就站在这里，像过去每一天一样。
可她心里清楚，这一锅米汤，不再是只为糊口而煮。
灶火燃着，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一声，炭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