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的透亮十分,陆则衍刚回到事务所。
身为助手的周扬还在面对着电脑打字,筷子随手一扔,桌子上放着几盒刚吃完的外卖,听到有门响声屁股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查到了”
“说”
“阮思真,二十四岁被遗弃在城西一家夜店门口,后被林秀兰收养。收养记录齐全,没有异常。小学到高中都在本城,成绩中等不怎么合群。高中毕业后没上大学在几家小公司打过工,后来查出来白血病就一直在治病。”
周扬把屏幕转过来给陆则衍看,一张阮思真的大头证件照,年轻,眉目娟美清秀,但是现看他太瘦了。
“他银行流水呢?”
“干净就得不像真的。基本就没什么大额进出,唯一的收入来源还是林秀兰每月转给他的生活费。林秀兰进去之后,账户余额一内内都没动过。”
陆则衍站在窗旁,看着窗外的车流涌动,繁华灯光一片一片的铺满整个城市,高处的架桥支在那里。
“他有没有亲生父母,查不到?”
“查不到。当年捡到他的时候,身上根本没有任何身份信息。林秀兰也报了警,派出所就备了案,一直没人来认领。后来她就办了收养。”
陆则衍闻言,沉默了一段时间。
“配型的事,压下去了吗?”
“不用你说,压了。”周扬在那敲了几下键盘。目不转睛的看着电脑显示屏。“医院那边的所以记录已经全部清空,捐献登记系统里也不会查到你的名字。如果有人来查,只会显示匿名捐献者,信息保密。”
“骨髓库的查询记录呢?”
“我也给删了。从你查到配型到确认捐献,所有痕迹我都抹除的一干二净。就算是内部人员来查,也看不出有人动过。”
陆则衍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颔首。
手术已经成功做完了。但阮思真身体里流着的那个骨髓,一半是他的。那个年轻人永远都不会知道。
陆则衍在保险柜前,密码是林秀兰在当年救他的那个日期,拨准密码,柜门敞开,他把那份配型报告放进去和阮思真的调查材料锁在一起,死死的封在这铁皮之下。
“陆哥。”周扬在身后叫住他。
“嗯。”
“你给他捐骨髓,到底图什么?”
陆则衍没回答。他默默地关上保险柜,转了几下密码锁。
“图他活着。”他说。
周扬咬文嚼字想他说出口的话,等了等,见他没再开口,就识趣地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陆则衍走出办公室后,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点了一根烟。这根烟抽得很慢,抽到最后一口,烟灰零零散散地掉在他的袖口上,他也没弹开。
他自始至终在想一件事。
如果阮思真不清不楚的死了,林秀兰在牢里就无牵无挂。周正宏的大手就可以死死的拿捏她,让她扛下所有罪名,永远翻不了身。
人这个东西一旦有了牵挂,就会露出密密麻麻的破绽。
他想如果阮思真活着,林秀兰就还有软肋。周正宏想要完全控制她,他就必须死咬着阮思真。只要咬着阮思真,就会露出马脚。等他们这群傻冒一个一个接露头,就像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地抓住。
他告诉自己。
不是心软任何人。这只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陆则衍把这句话说多了,他自己都快信了。
烟头掐灭在窗台上陆则衍捻了捻,回到了办公室。他又坐到桌前,打开林秀兰的案卷,翻到那年有他的一张夜店照片。
老照片,一个十八岁的他站在林秀兰旁边,表情很严肃淡然,像一个不相信任何人的小老头。十多年过去了,他究竟变了什么?
他还是那个不肯相信任何人的人。
不过他开始由衷感到相信,有些人欠了东西,说到底还是要还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消息。
“陆先生,谢谢你之前来看我,伤口今天不怎么疼了。
——阮思真。”
陆则衍凝眸不动地盯着屏幕上这行字,大拇指在屏幕上头悬了半晌。原本寻思着好好回一句“好好养病”,刚敲出三个字,又一股脑全删了,想说一句“不用谢”吧,又觉着太生分,半点热乎气都没有。
到末了,他索性啥也没回,直接把手机倒扣在了桌面上。
外头天都快擦黑了,台灯把他的影子扯得老长,糊在墙面上,孤零零的,瞅着格外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