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减速的时候，窗外的田野已经变成了楼房。一栋挨着一栋，密密麻麻，看久了有点闷。首都的天没有星城蓝，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我靠在椅背上，书包放在腿上，拉链头磕着桌板，一下一下。车窗外掠过一座立交桥，桥上堵着长龙，尾灯在暮色里红成一片。
苏念在意识里说：“快到了。”
“嗯。”
“有人在站台接你。”
“谁？”
“没见过的面孔。但应该是郑国良的人。”
列车滑进站台，车厢里一阵骚动，有人站起来拿行李，有人打电话报平安。我拎着书包走出车门，站台上的人很多，接站的牌子举得乱七八糟。人群中有一个矮个子青年，穿着深蓝色夹克，举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陈念”。字迹工整，没有花哨。他的站姿很直，肩膀微微后张，和周围那些疲态尽显的旅客截然不同。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走近，把纸收起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说“跟我来”，转身就走。步子很快，不回头。苏念说：“他身上有军人的气息。”
跟着他穿过地下通道，通道里回荡着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从北出口出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牌没有喷涂标识，车身洗得很干净，但看得出开了有些年头。他拉开车门，我坐进去，他坐在驾驶位。车子启动，很稳，几乎没有顿挫。
“去哪？”
“乾国国防科技大学。”
他没多说。我也没问。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从繁华的市区渐渐变得空旷，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围墙。路上经过几个检查站，每次他都会摇下车窗，递出证件。站岗的士兵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车内，敬礼，放行。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苏念说：“他的证件是乾国国防部发的。”
乾国国防科技大学比想象中大。车开进去，又走了好几分钟才停在一栋宿舍楼前。楼不高，灰白色外墙，窗户擦得很亮，门口种着一排梧桐树，叶子还没黄，但边缘已经开始卷起枯边。车停稳，他把车熄火，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
“这是你的证件、饭卡、课表。明天上午八点，教学楼301，新生报到。”他说话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语气不算冷淡，更像是一种职业习惯。
“谢谢你。”
“不用。”他发动车子，开走了。尾灯消失在梧桐树夹道的路口。
我去门卫那里领了钥匙。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翻花名册翻了半天才找到我的名字。他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打量了我一眼，说“你来得挺早”。我说“嗯”。他说“三楼302，单人间，运气不错”。我接过钥匙，道了谢，上楼。
302是单人间，不大，但够用。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窗帘没有，光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能看见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整齐划一，号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床上铺着军绿色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棱角分明。桌上有台灯，灯座擦得很干净。还有一本新生手册，封面印着乾国国防科技大学的校徽，金色盾牌，底色是深蓝。
苏念说：“环境不错。”
“比我想象中好。”
我坐在床边，床垫偏硬，坐下去几乎没有凹陷。翻看新生手册，国防大学的历史沿革，一页一页，从战争年代讲到今天。课程安排密密麻麻，除了专业课外，还有军事理论、体能训练、思想政治。每门课的后面都标注了学分和考核方式。苏念说：“你的课程量和以前不一样了。”
“嗯。”
“能应付吗？”
“能。”
楼下有脚步声，几个穿着军装的学生从窗前走过，有说有笑。他们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但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一种特别的东西——不是老成，是利落。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走远。夕阳从操场尽头往下沉，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水泥路上。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稳稳亮着。
下午，我去办了报到手续。教学楼301是个大教室，里面摆了一排桌子，每个桌后坐着一名老师，面前放着不同专业的牌子。有个老师正对着电脑录入信息，键盘敲得咔咔响。我找到自己的专业，递上证件。老师翻看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陈念？”语气有点意外，像在确认一个听过名字但没见过的人。
“是。”
“你的档案我看过。欢迎来乾国国防科技大学。”他伸出手。我握了一下，掌心温热，指节粗壮，虎口有茧。
“谢谢老师。”
从教学楼出来，给娘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被接起来了，她大概一直把手机放在身边。她问“到了没有”，我说到了。又问“宿舍好不好”，我说好。又说“食堂的饭吃不惯就出去吃”，我说“没事，能习惯”。她没再问，挂了电话。爹在旁边没出声，但电话里有他的呼吸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远处传来一声哨响，操场上的训练还在继续。
傍晚，去食堂吃饭。食堂很大，能坐几百人，打菜窗口排了七八条队。饭菜比想象中好，有荤有素，打菜的阿姨看我个子小，多给了一勺红烧肉。我打了两个菜，一碗米饭，找个角落坐下。旁边桌上有人在讨论课程，说军事理论的教授特别严；有人在聊假期去了哪里，说暑假去边防部队实习，晒脱了一层皮。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把饭吃完，盘子端到回收窗口。
苏念说：“这里比星城安全。”
“不一定。只是危险不一样。”
吃完饭，回宿舍。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温润的反光。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校园。远处的训练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脚步声整齐划一，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节奏。有人在喊口令，声音被风送过来，听不清具体字眼，但能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苏念说：“新的开始了。”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她没有再说话。她的光晕在意识里闪了一下，像星星。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床有点硬，和家里那张席梦思不一样；被褥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阳光曝晒后的气息。窗外传来哨声，有人在喊“集合”，脚步声杂乱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然后是彻底的安静，只有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苏念说：“你紧张。”
“不是紧张。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我没有接话。闭上眼睛，意识里她的光晕还亮着，稳稳定着，像一盏不需要电的灯。在陈家村的土坯房里，在怀阳县的出租屋里，在星城一中靠窗的位置上，在城北实验室的示波器前，她都是这样亮着。现在，在距家几百公里的宿舍里，她的光晕还亮着。慢慢的，我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