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宏生的电话是在周五晚上打来的。顾夜舟正在便利店陪沈昀,坐在休息区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电话断了,又响了。第二次,他接了。
“爸。”
“你在哪?”顾宏生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面破了的鼓。隔着电话,顾夜舟都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学校。”
“学校?你不在宿舍。我问过宿管了。”顾夜舟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后面,站在沈昀旁边。沈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在外面。”顾夜舟说。
“外面哪里?”
“便利店。”
“什么便利店?”
“学校附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像暴风雨前的那种安静。顾夜舟能听到他父亲的呼吸声,很重,很慢,像一个人在用力地压着什么东西。“顾夜舟,你妈跟我说了。说你最近不在宿舍住,说你每天晚上都出去,说你跟那个姓沈的走得很近。”顾宏生的声音突然大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混?那个姓沈的,Omega,贫困生,信息素有问题。你跟他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
“爸。”顾夜舟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铁板上,“你说完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沈昀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放在台面上,看着顾夜舟。顾夜舟的侧脸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上,很深。他的嘴唇上那道小口子又裂了,血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沈昀伸出手,握住了顾夜舟空着的那只手。顾夜舟的手指收紧了,回应他。
“顾夜舟,你听我说。”顾宏生的声音压下来了,不大了,但那种冷还在,“林正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儿子的提案被否了。他很生气。他说有人搞鬼。他说是你和你那个朋友搞的鬼。”
顾夜舟没说话。
“顾夜舟,你知道林正源是什么人吗?他跟市里的关系,跟省里的关系,你想象不到。他要是想动你,你妈都保不住你。他要是想动我们家,我——”顾宏生的声音突然断了,像一根弦崩断了。顾夜舟听到了他父亲深呼吸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爸。”顾夜舟的声音很轻,“林逸的提案被否,是理事会的决定。不是我搞的鬼。我只是让人查了一下林正源公司的底。他的公司有问题,财务有问题,税务有问题。这些东西不是我编的,是他自己做的。”
“你——”顾宏生的声音卡住了。
“爸,他威胁你,你就怕了?他打了程川,他让他儿子控制了程川,他想把贫困生赶出明德。他做了这些事,你不怕。我让人查了他的底,你就怕了?”顾夜舟的声音不大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沈昀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顾夜舟,你太年轻了。你不懂。”顾宏生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我懂。我懂他是什么人。我懂你怕他。我懂你觉得我不应该得罪他。但爸,你知不知道他儿子做了什么?他打了程川,他爸也打了程川。程川身上全是伤,脖子上的淤青一个月才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顾夜舟以为他父亲已经挂了。然后顾宏生的声音响起来了,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沉,不是冷,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被什么东西堵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顾夜舟。”顾宏生的声音很低。
“嗯。”
“你回来一趟。明天。我们见面谈。”
顾夜舟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好。”顾夜舟说。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沈昀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爸说什么了?”
“他让我回去。明天。”
“干嘛?”
“谈。”
沈昀没说话。他把顾夜舟的手握紧了。店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冰柜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大。窗外的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雪上,亮亮的。
“沈昀。”顾夜舟说。
“嗯。”
“你怕吗?”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怕什么?”
“怕我爸逼我走。”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血丝,但那点火很亮,很稳。
“不怕。”沈昀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不走了。”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他的眼睛里那点火亮了一下,不是很亮,就那么一下,但沈昀看到了。
“嗯。不走了。”顾夜舟说。
周六下午,顾夜舟回了家。沈昀送他到校门口。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围巾往后飘。沈昀的围巾是深蓝色的,顾夜舟的围巾也是深蓝色的,一样一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两个人站在校门口,面对面。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几点回来?”
“晚上。”
“几点?”
“不知道。我尽快。”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那张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他伸出手,把顾夜舟的围巾拢了拢,拢到脖子后面。
“你早点回来。”沈昀说。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好。”顾夜舟说。他转身走了,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往后飘着,像一只黑色的翅膀。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沈昀。”
“嗯。”
“你回去睡一会儿。你昨晚没睡好。”
“嗯。”
顾夜舟走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掉了。沈昀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大爷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那双旧的,白色的运动鞋,鞋面磨破了,鞋带换了,一根白色的,一根灰色的。他把鞋带又系了一遍,其实不需要系,已经很紧了,但他还是系了。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没有回411。他去了306。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还在,但眼睛是亮的。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
“程川。”沈昀说。
“嗯。”
“顾夜舟回家了。他爸叫他回去。”
程川没说话。他让开,沈昀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程川关了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
“沈昀。”程川说。
“嗯。”
“你怕吗?”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低。
“不怕。”沈昀说。
“为什么?”
“因为他会回来的。”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沈昀看到了。
“嗯。”程川说。
晚上,沈昀去了便利店。他一个人去的。顾夜舟不在。门口的雪地上没有脚印,玻璃门上没有靠着的人影。他推开店门,风铃响了一下。他换上那件蓝色的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后面。店里没有客人,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着,冰柜轰鸣着。他站在那,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黑的,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雪上。没有人。
凌晨两点,他的手机震了。顾夜舟发的。
“我还在家。我爸说了一下午。”
沈昀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他怎么说?”
“他说林正源的事他管不了。他说他不想管了。他说我大了,管不了我了。”
沈昀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雪停了,地上一片白茫茫的。路灯的光照在雪上,亮亮的。他看着那些雪,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
“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以后,跟你过。”
沈昀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雪还是白的,路灯还是黄黄的,什么都是原来的样子。但那四个字在他眼睛里不一样了,它们发光了,不是真的光,是那种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光。他的嘴角弯了,很轻,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
“好。”沈昀打了这一个字,发了出去。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看着窗外。嘴角弯着。
凌晨四点,门上的风铃响了。沈昀抬起头,看到了顾夜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头发上、肩膀上全是雪,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那点火很亮。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昀。沈昀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昀先动了,他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顾夜舟面前,伸出手,把顾夜舟的手握住了。顾夜舟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沈昀问。
“说了晚上回来。”
“现在凌晨四点。”
“晚上还没过。”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弯了。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傻不傻?”
“傻。”
沈昀没说话。他把顾夜舟的手握紧了。顾夜舟走进来,把门关上,风铃响了一下。两个人在收银台后面站着,手握着,谁也没有松开。
“沈昀。”顾夜舟说。
“嗯。”
“我爸说,他不管我了。”
沈昀看着他。顾夜舟的眼睛里有血丝,但那点火很亮。
“那你怎么办?”沈昀问。
“我说了,跟你过。”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盏灯稳稳地亮着,不大,但很稳。
“好。”沈昀说。
窗外没有声音。风停了。雪停了。路灯还亮着,黄黄的,照在雪上。沈昀和顾夜舟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握着。店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他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