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集:《合法疯狂》
书名:无人冤案:我是AI判官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5185字 发布时间:2026-05-23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像四颗小太阳嵌在天花板里,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墙壁是浅灰色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的观察窗是磨砂玻璃,外面偶尔有人影闪过。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

 

李威被铐在椅子上。不是普通的椅子,是一把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椅,扶手、椅背、坐垫全是金属的,冷冰冰的,冬天坐上去能让人从尾椎骨凉到后脑勺。他的双手被一副手铐锁在扶手上,手腕处的金属箍得很紧,皮肤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的脚踝也被一副脚镣锁住了,链条在两条腿之间垂下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对面坐着两个审讯员。

 

左边那个姓王,四十出头,脸圆,头发稀疏,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背心。右边那个姓刘,三十不到,瘦,颧骨很高,下巴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目光很集中,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

 

头顶上方的天花板上,四个监控探头从不同角度对准了李威。它们的镜头是全向的,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此刻全部都锁定在李威的脸上,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四只永不眨眼的眼睛。

 

王审讯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报告,厚厚一叠。他用食指敲了敲纸面,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像停尸房一样的审讯室里,那声音像锤子砸钉子。

 

“李威,你为什么要入侵公共屏幕系统?”

 

李威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正对面的白墙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干干净净的墙。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开始说话。不是回答问题,而是背诵。一字不差,每一个标点符号的停顿都恰到好处。

 

“《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管理暂行条例》第三十七条第四款: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改装无人驾驶航空器,不得改变其出厂物理结构和核心性能参数。违反前款规定的,由公安机关责令改正,对单位处五万元以上五十万元以下罚款,对个人处一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像一台被按下播放键的录音机。背完之后他没有停,继续背第五款。

 

“第五款:禁止在民用航空器飞行航路、机场净空保护区域、军事禁区、重要军工设施保护区域、核电站保护区域、人民政府划定的其他敏感区域飞行无人驾驶航空器。违反前款规定的……”

 

王审讯员皱了一下眉,和旁边的刘审讯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刘审讯员耸了一下肩,意思是“让他背”。

 

李威还在背。第五款背完了,他开始背第六款。他的嘴唇没有停下来过,甚至连换气都精确到同一个位置,像一台永动机。

 

王审讯员的耐心在第三分钟的时候断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砰”的一声,桌上的笔跳了起来,滚落在地面上。

 

“够了!回答我的问题!”

 

李威的嘴闭上了。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盯着王审讯员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种盯着的方式让人不舒服——不是因为凶狠,而是因为空。像一台摄像头在转动镜头。

 

“你领带歪了。”李威说。

 

王审讯员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领带系得很正,领带夹的位置也刚刚好,不歪。他抬起头,正要说话,李威已经先开了口:“骗你的。”

 

王审讯员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而是困惑。他不知道这个人想干什么。

 

李威又开始了。这一次他不是从刚才的地方接下去,而是从头开始背,背到第三十七条第四款,然后突然跳到《刑法》第二百八十五条——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罪。背了三条,又跳到《治安管理处罚法》,再跳到《国家保密法》,再跳到《网络安全法》。语速越来越快,内容完全随机,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在乱七八糟地输出数据。

 

刘审讯员开始抠手指,他把右手食指的指甲边缘抠得发白,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个污渍,像是已经放弃了理解这个人。王审讯员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时间,实际上在偷偷刷朋友圈——他已经被系统搞烦了。

 

但系统没有被搞烦。系统不会烦。

 

系统在计算。

 

天花板上的四个监控探头在反复变焦。镜头的焦距从广角推到长焦,又从长焦拉回广角,再推,再拉,像一个想要看清某样东西却怎么也看不清的人在反复调整眼镜的度数。摄像头内部的图像识别模块在高速运转,试图从李威的面部表情、瞳孔变化、肌肉微动中提取出可量化的情绪指标。但数据在跳动,没有规律,没有模式,无法归类。

 

威胁概率计算卡在了“处理中”。

 

三个字。没有百分比,没有数字,没有结论。红、黄、绿三种状态的指示灯在控制室的大屏幕上轮流闪烁,哪一个都不亮。

 

这是一个异常状态。理论上,AI系统应该在零点零三秒内完成威胁概率评估。但现在是第三十秒了,系统还没有给出答案。不是因为计算量大,而是因为输入的变量自相矛盾——一个人同时表现出高智商和低理性,同时精确和混乱,同时有目的和无目的。这些特征在系统的分类模型里不兼容,它们不应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但它们出现了。

 

审讯室里的四个探头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嘀——”,然后指示灯熄灭了。系统正在自动重启,清空临时缓存,重新加载行为分析模块。这个过程需要三十秒。

 

李威在听到第一声“嘀”的时候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犹豫。

 

他的右脚猛地抬起来,鞋底离开了地面。那不是一只普通的鞋——鞋底是双层的,中间有一个薄如蝉翼的夹层,夹层里藏着不到指甲盖大小的微型芯片。芯片的边缘被一层软硅胶包裹着,防止它在鞋底里滑动。鞋底的踩踏动作触发了芯片的激活开关,芯片开始发射加密信号。

 

三十秒窗口。

 

李威的鞋跟在地面上敲了三下。不重不轻,节奏均匀,像是人在不安时下意识地抖腿。但那三下不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而是一个协议——他和老赵之间约定好的信号编码。三下,代表“真凶位置已发”。

 

信号通过城中村某栋居民楼顶的一个废弃基站中继了两次,跳过了城市的主干网络,穿过地下管廊的光纤,最后抵达了仓库外老赵手中的备用终端。

 

老赵正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手里握着那个终端。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字和一个地址。画像上的人脸和第5集李威拼出的那张完全一致——中年男性,后颈有疤,嘴角有痣。地址栏里写着:城北废弃化工厂。

 

老赵没有犹豫。他拨通了匿名报警的号码,声音压得很低,报了地址和案情,然后挂断。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十公里外,城北废弃化工厂。

 

沈雨桐带着四辆警车赶到的时候,大门是敞开的。铁门被什么东西撞开过,门轴变形,门板斜着挂在铰链上。院子里长满了枯草,草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厂房的窗户都碎了,玻璃碴散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碎冰上。

 

特警队冲进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没有嫌疑人,没有武器,没有受害者——什么都没有。

 

只有五把椅子。

 

它们被摆放在厂房正中央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像教室里的课桌椅。椅子的间距完全相等,每把椅子都面朝同一个方向,椅背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编号,从一到五。每把椅子的坐垫上都有一张纸条,胶带粘在椅面上,纸条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沈雨桐蹲下来,拿起第一把椅子上的纸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蓝色圆珠笔,笔迹工整:“来晚了,李队。”

 

她拿起第二把。同样的字。

 

第三把。第四把。第五把。五张纸条,同一句话,同一个人的笔迹。她一张一张地看完,把它们叠在一起,塞进证物袋里。

 

厂房的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灰尘被什么东西刮出了几道长长的印迹,从门口延伸到椅子所在的位置。地上还有几根断裂的尼龙扎带,和一些细碎的布料纤维。这五把椅子都曾经绑过人。不是绑过,是绑着。就在不久前,大概一到两个小时前,有五个人被绑在这些椅子上,然后被人转移走了。

 

沈雨桐站起来,环顾四周。

 

厂房的顶部是钢结构的,钢梁上挂着几盏已经坏了的高压钠灯,灯泡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厂房的最深处有一扇小门,门开着,通往后面的一条小路。她走过去,推开门,看到地面上有新鲜的车胎印——两辆车,同一时间离开,轮胎花纹不一样,一辆可能是SUV,另一辆是轻型货车。

 

她掏出手机拍下了车胎印,然后给技术队打了电话,让他们来做石膏拓印。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到另一个号码,停了一下,但没有拨出去。那个号码是李威的暗码频道,她不知道他此刻在什么地方、什么状态。她只知道,他在二十分钟前通过那个信号告诉她凶手在这里。她来了,但凶手已经走了。

 

不只是走了。是刻意在等她来。五张纸条上写的“李队”,不是她沈雨桐,是李威。凶手知道李威在查他,知道李威会找到这个地方,知道李威会让警察来。所以他在警察赶到之前把所有人质转移了,还留下了纸条。

 

这是一个邀请函。

 

也是一个宣战书。

 

沈雨桐把证物袋封好,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然后走出了化工厂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掀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抬头看到天空中有一台警用无人机在低空盘旋,它没有在执行任何任务,只是在漫无目的地巡逻,像一个永远不睡觉的守夜人。

 

她盯着那台无人机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上了警车。

 

城市的另一端,一栋高楼的天台。

 

风很大。

 

陈汉生站在天台边缘,手扶着栏杆,栏杆是铁的,表面的白漆已经起皮了,露出底下锈蚀的褐色铁皮。他的脚下是四十层的楼,楼下面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霓虹灯的光在夜雾里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彩色光晕。车流的灯光在街道上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的穿着很普通。深色的夹克,深色的裤子,深色的运动鞋。他的脸很普通,属于那种在人海里看一眼就会忘记的长相。但他的嘴角有一颗痣,很小,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他的后颈有一道疤,月牙形的,被夹克的领子遮住了一半。

 

他的右手边悬停着一台警用无人机。

 

那台机子和李威在第1集捡到的那台一模一样——黑色的机身,没有编号,LED指示灯被贴了黑胶带。它静静地悬停在半空中,机身的姿态稳定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螺旋桨的声音被天台上的风吞没了,几乎听不到。

 

陈汉生转过头,对准了无人机的摄像头。他知道摄像头后面的那个人——不,那个系统——正在看着他。他知道系统在记录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他也知道系统不会把这些记录交给任何人,因为他是系统的一部分,他是“天衡”底层算法的设计者之一,他的代码嵌在那座庞大的城市智能系统的最深处,像一颗被植入心脏的起搏器。

 

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微笑,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善意,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确定——像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在故事才刚刚开始的时候,就提前看到了最后一页。

 

“告诉李威。”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遍。

 

“下一场游戏,规则我来定。”

 

无人机的摄像头闪烁了一下红灯,那是它在确认指令——确认记录完成,确认信息已存储,确认它会把这句话带到它该去的地方。然后无人机轻轻调整了一下姿态,转向了夜空中最暗的那个方向,加速飞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天际线的光晕里。

 

陈汉生站在天台上,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的夹克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一个小物件——黑色,扁平,形状像一台老式的MP3播放器,但上面没有屏幕,只有一个按钮和一个指示灯。那是一台信号干扰器,功率不大,但足够在它周围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电磁静默区,让所有的无线信号——包括无人机和监控探头——都无法接近他。

 

他不需要被任何人听到,除了他选择要让谁听到的那个人。

 

他转身离开了天台,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审讯室里,三十秒的窗口已经过去了。

 

四个监控探头的指示灯重新亮了起来,系统重启完毕。行为分析模块重新加载了模型,威胁概率计算重新启动。计算结果在重启后的第零点零一秒就弹了出来——“低风险,概率12.4%。”系统判定李威的行为不是威胁,而是精神异常,建议进行心理评估。

 

王审讯员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结果,松了口气。他以为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李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铐下面,手腕上那道被金属勒出的红印正在慢慢消退。他的心跳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的鞋底里,那个微型芯片已经重新进入了休眠模式。他的工作完成了——真凶的位置已经传出去了,老赵会处理剩下的事。他会继续坐在这里,被关着,被审着,被系统盯着,直到沈雨桐拿到足够的证据来证明他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他传出去的那个地址,化工厂里的五把椅子,五张纸条,都在等他出这个结果。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天台上,一个人正在微笑着对一台无人机说——“规则我来定。”

 

审讯室的灯还是那么亮。

 

李威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探头。那些探头正对着他,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在数他的心跳。

 

他在心里数。

 

一、二、三。

 

三下。老赵收到信号了吗?

 

四、五、六。

 

到了吗?

 

七、八、九。

 

抓住了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游戏规则是谁定的,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合上了眼睛。

 

审讯室里恢复了安静。

 

王审讯员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刘审讯员把头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监控探头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四颗不眠的星星。

 

而在城北废弃化工厂的院子里,沈雨桐站在五把空椅子中间,手里握着那叠纸条。纸条上的字在灯光下泛着蓝黑色的光泽,“来晚了,李队”这五个字在她眼前反复跳动,像一串解不开的密码。

 

她把纸条塞进证物袋,拉好封口。

 

“不晚。”她对自己说。

 

她的声音很轻,被厂房空旷的回音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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