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人首领站在祭坛中央。白袍在风里飘，白发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他闭着眼睛，双臂张开，像一只巨大的白鸟。祭坛下面跪着上百个黑袍人，他们低着头，嘴里念着经。声音很齐，很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陈守义站在祭坛旁边，手里捧着那面黑旗。旗上的龙在动，张牙舞爪的，想飞出来。陈守义按着它，不让它飞。
疆无法站在寨墙上，看着这一切。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师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要做什么？”疆无法问。
师父看着祭坛中央的阴人首领。“他要炼魔煞尸。用他自己的精血，山匪的残魂，还有那三具尸身的怨气。”
疆无法盯着他。“哪三具？”
师父指着寨子外面的三座新坟。“你送的那三具。麻溪寨的那三个壮劳力。他等了一百年，就等这三具尸身的怨气。怨气够了，可以炼了。”
疆无法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起老族长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出了血，求他送尸回乡。那些都是假的。老族长是假的，尸身是真的。师父和阴人首领合伙骗了他。那三具尸身从一开始就是用来炼魔煞尸的。
阴人首领睁开了眼。眼睛是金色的，亮得像两盏灯。他张开嘴，念了一句咒。声音很轻，可传得很远。整个寨子都能听见。那些跪着的黑袍人抬起头，齐声应了一句。然后他们站起来，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把祭坛围在中间。
阴人首领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很利，刀刃上刻满了符文。他举起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血喷了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很亮，很稠，像融化的金子。血滴在祭坛上，祭坛上的符文亮了，金色的光。
他又割破了另一只手腕。两只手都在流血，金色的血，流了很多。祭坛上的符文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黑袍人们开始转圈，手拉着手，越转越快。他们的身体在发光，黑色的光，很暗，像黑洞。
陈守义举起黑旗，用力摇。旗上的龙飞出来了，这回不大，很小，像一条蛇。它飞到祭坛上空，盘旋着，张开嘴。从嘴里吐出一团黑气。黑气落在祭坛上，炸开了。炸出三个洞。洞里涌出黑水，很浓，很臭。黑水里泡着三具尸体。
疆无法认出了它们。麻溪寨的那三个壮劳力。他赶了一路，送了一路，最后送到这里。尸身已经被黑水泡烂了，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骨头。骨头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在跳动，金色的光，和阴人首领的血一模一样。
阴人首领走到第一具尸体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尸体的脸。脸烂了，一摸就掉。他没有缩手，继续摸，摸到骨头。骨头上的符文亮了，很亮。他站起来，走到第二具，第三具。每一具都摸了。每一具都亮了。
三具尸身开始发光。金色的，黑色的，混在一起。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尸身在光里变形，骨头在长，肉在长，皮在长。从三具烂尸，长成了三个怪物。很高，很大，浑身漆黑，眼睛是金色的。
魔煞尸。
阴人首领看着它们，笑了。他张开双臂，仰头看天。“一百年了，我终于炼成了。”
那三具魔煞尸动了。它们转过身，面朝疆无法。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盯着他怀里的婴儿。它们往前走了一步，地面震了一下。又走了一步，地面裂了一道缝。第三步，地面塌了。寨墙倒了，祠堂塌了，所有的房子都塌了。
疆无法从寨墙上跳下来，落在地上。腿疼得厉害，可他没有停。他抱着婴儿，往后跑。师父跟在后面。两个人跑出寨子，跑进林子里。身后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寨子彻底塌了，变成一片废墟。
那三具魔煞尸从废墟里走出来。它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面在震，树在晃，叶子往下掉。它们朝疆无法走过来，越来越近。
疆无法跑不动了。腿在抖，心在抖，浑身都在抖。他靠在树上，大口喘气。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那三具魔煞尸。它没有哭，没有笑，就那么看着。
魔煞尸停下了。它们站在三丈外，面朝疆无法，一动不动。金色的眼睛盯着婴儿，婴儿也盯着它们。
阴人首领从废墟里走出来。白袍上全是灰，可他还是那么白，那么干净。他走到魔煞尸前面，看着疆无法，笑了。
“你跑不掉的。”
疆无法没说话。
阴人首领往前走了一步。“把它给我。我放了你们。”
疆无法摇头。
阴人首领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疆无法，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不给我，我就抢。你打不过我。你师父也打不过我。”
他举起手，往下一挥。那三具魔煞尸动了。它们朝疆无法扑过来，很快，快到看不清。疆无法来不及躲，第一具已经扑到面前。它伸出手，抓向婴儿。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魔煞尸的手腕。是师父。他站在那里，抓着魔煞尸的手腕，一动不动。魔煞尸甩了甩手，甩不开。它用另一只手抓向师父的脸。师父没有躲，脸被抓烂了，皮肉翻卷，露出骨头。可他没有松手。
他回头看着疆无法。“走。”
疆无法愣住了。“师父——”
“走！”师父吼道。
疆无法咬紧牙关，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打斗声，惨叫声，骨头碎裂的声音。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他跑进林子里，跑啊跑，跑到听不见那些声音了才停下。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流下来了，热热的，咸咸的。婴儿在他怀里哭了，哭得很伤心。
他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的眼睛变成了红色，红得像血。他抱紧婴儿，站起来，继续跑。
身后，林子里，师父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远。
“好好活着。”
疆无法没有回头。他跑出了林子，跑上了山路，跑过了奈何桥。他跑啊跑，跑到腿不是自己的了，跑到心不是自己的了。天亮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远方。远方有一座山，很高，很大，山顶被乌云遮住了。乌云很厚，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
阴山。
他要去阴山。他要去找阴人首领。他要杀了他。
婴儿在他怀里笑了。笑得咯咯响。
他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往山下走。
身后，林子里，那三具魔煞尸站在废墟上，面朝他的方向。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阴人首领站在它们中间，白袍在风里飘。
“他会回来的。”阴人首领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