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睡在沙发上。
我把客房的被子拿出来,她不要。她说沙发就够了。我关了灯,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隔着一道墙,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她这个人。
凌晨三点,我醒了。不是噩梦,是渴。我起床,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她蜷在沙发上,被子滑到腰际。卫衣卷上去,露出一截后腰。那道阑尾手术的疤,在月光下泛着白。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她的肩膀。
“林深。”她没睁眼,声音沙哑。
“吵醒你了?”
“没有。我没睡。”
“为什么?”
“怕你半夜醒了找不到人。”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她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你的手好凉。”
“你也凉。”
“那我们谁也别暖谁。”
她笑了。嘴角弯了一下,那道干皮已经不见了。嘴唇是完整的,粉色的,微微发亮。
“去睡吧。”她松开我的手,“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我去了警局。沈墨没有跟着。她说她要去法医中心,补一份报告。我们在地下停车场分开。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我没问。
办公室里,老周已经把第八案的资料整理好了。照片铺了一桌,刻字特写放大到A3尺寸。“我找到你了”——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没有犹豫。
“林队,你看这里。”老周指着伤口边缘,“刀口深度一致,一刀到底。不像之前那些,有停顿和犹豫。这个人不是第一次作案。”
“心理画像呢?”
“男性,三十五到四十五岁,有军事或警务背景。右手,力量大,熟悉人体结构。情绪稳定,作案时没有焦虑反应。目的不是杀人,是挑衅。”
我盯着照片。挑衅。对谁?对我。沈墨说得对。
“老周,帮我查一下三年前我父亲那起车祸的所有资料。现场照片、鉴定报告、目击者证言,全要。”
“林队,那案子已经结——”
“我知道。再查。”
老周看着我,没有追问。他跟我搭档六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
下午,我去了一趟看守所。顾念被关在候审室,还没移交。我隔着玻璃看她。她穿着橘色的马甲,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眼角细纹比上次见面深了很多。
“林深,你来了。”她拿起电话,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失真,沙哑。
“顾念,你之前说的那只手,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我知道他在哪里出现过。”
“哪里?”
“你父亲出事的那天晚上,现场。有一个监控拍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手里拿着东西——可能是扳手,可能是别的什么。可视频被删了。删视频的人,是警局内部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父亲告诉我的。他把那段视频备份了一份,存在我的诊所里。”
我的手指握紧了听筒。
“视频在哪?”
“我的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
我挂了电话,转身离开。身后顾念喊了一声什么,我没有听到。
诊所的保险柜在老地方——办公桌后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的后面。密码锁,六位。我输入自己的生日,1003。锁开了。
里面有一个U盘,一张照片,一封信。
照片是我父亲。穿着警服,站在警局门口,笑着。我很少见他笑。那是我考上警校那天拍的。
信是写给我的。我没打开。收起来,塞进口袋。
U盘插进电脑。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间戳是三年前,凌晨一点。画质很差,黑白的,像是老旧的监控探头拍的。画面里是一条路,路灯昏黄。一辆车停在路边——我父亲的车。
一个人影走过来。看不清脸,戴帽子,低着头。那个人在我父亲的车前蹲下来,趴在地上,伸手到车底。停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开。
那个人走路的样子,左腿有点跛。
我放大画面,模糊得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可我认得那个步态。
我在哪里见过?
手机震了。沈墨的消息:你在哪?
我没回。
第二条:顾念的诊所?
第三条:我也在。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沈墨站在楼下,抬头看我。
我下楼。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来这?”
“猜的。”她把咖啡递给我,“顾念跟你说什么了?”
“给了我一个U盘。”
“什么内容?”
“我父亲车祸的现场视频。”
她沉默了几秒。“拍到凶手了?”
“拍到了一个人影。看不清脸。”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查。查那个步态。”
沈墨看着我的眼睛。她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问“需要帮忙吗”。她只是站在那里,等我喝完咖啡。我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沈墨。”
“嗯。”
“你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我说过,怕你一个人。”
我们没有再说话。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她的手垂在身侧,我的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根手指。
谁都没有去握。
回到警局,我把视频发给老周:“帮我做步态分析。对比警局内部所有人的走路姿势。”
“所有人?”
“所有人。”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他打开软件,一帧一帧地处理画面。
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桌上那张照片。我父亲,笑着。我多久没笑了?不记得了。
晚上十点,老周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林队,结果出来了。”
“是谁?”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手按在上面,犹豫了一下。
“你确定要看?”
“确定。”
他松开手,转身走出去。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报告。
名字:周远山。技术科,老周。我的搭档。
步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左腿跛行,旧伤——三年前追捕嫌疑人时留下的。时间点:车祸发生前三个月。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根弦断了。
老周。那个给我打电话叫我起床的人,那个帮我查车牌的人,那个总是问我“到了没”的人。
他的手。那只拿枪的手。在照片里,在玻璃上,在我梦里。
手机震了。老周的消息:林队,对不起。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停车场,老周的车还停在那里。他还在。
第二条消息:我不是故意的。他们拿我家人的命威胁我。我没有办法。
我拨通他的电话。响了一声,接了。
“老周。”
“林队。”
“你在哪?”
“在你身后。”
我猛地转身。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对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
“放下枪。”我说。
“你听我解释——”
“你放下枪,我听着。”
他的手在抖。枪口在晃。保险已经推开了,我能看到那个红点。
“三年前,你父亲查到洗钱集团的证据。他们找到我,说如果我不帮忙,就杀了我女儿。我只是动了一下刹车——我以为不会出人命,我以为只是警告——”
“可出人命了。”
“是。你父亲死了。你也差点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没有后退。
“老周,你女儿多大了?”
“十二。”
“她叫什么?”
“周念。”
“周念。念念不忘的念。”我看着他,“她知道她爸爸在做什么吗?”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
“林队,我对不起你。”
“你不用对不起我。你把枪放下,去自首。你女儿还有爸爸。”
“来不及了。他们知道我已经暴露了。他们不会放过我家人。”
“我保护他们。”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苦。
“你保护不了。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枪口对准我的胸口。
“老周——”
“对不起。”
门被踹开了。
沈墨冲进来。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我没看清。她抓住老周的手腕,往上推。枪响了。天花板掉下一片灰。
老周被按在地上。沈墨膝盖顶着他的后背,手铐扣在他手腕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我站在原地。耳朵嗡嗡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沈墨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的手捧住我的脸,拇指擦过我的颧骨。
“林深。呼吸。”
我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看着我。”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很深,很亮。像冬天的湖水,可里面没有冰。
“你没事。”她说,“你没事了。”
我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她的脉搏在跳,很快。
“沈墨。”
“嗯。”
“你怎么知道老周有问题?”
“因为我查过他的步态。在你之前。”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三年前。你父亲出事之后。”
我盯着她。
“你一直在查?”
“一直在查。”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记得了。”她松开我的手,后退一步,“三年前你告诉我,让我别管这件事。你说你会处理。可你后来失忆了,不记得了。我就一直查下去。”
“我告诉过你?”
“在病房里。你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可你的眼睛是清醒的。你抓着我的手,说‘沈墨,帮我查我父亲的案子。别让任何人知道’。然后你就睡过去了。第二天醒来,你不认识我了。”
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病房。白色的墙。一个人坐在床边。手指修长,指甲干净。食指和中指内侧有茧。
是她。
一直是她。
“沈墨。”
“嗯。”
“你等了我三年。”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说过,等你醒来再告诉你。可你醒来之后,不记得了。”
我伸出手,摸到她的脸。手指沿着她的颧骨往下,擦过她的嘴唇。没有干皮。完整的,粉色的。
“沈墨,我可能永远想不起来那三年的事。”
“没关系。”
“可我想记住现在。”
她笑了。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有光。
“那就记住现在。”
我低下头。
吻在她的嘴唇上。
这一次,不是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