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节气那天,江北下了一场雨。不是暴雨,是绵绵的、细细的、像雾一样的春雨。沈夜舟站在窗前,看着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斜线。窗台上的绿萝被搬到了室内,怕雨淋了烂根。这盆花跟了他这么久,他已经知道了它的脾气——怕冷怕涝怕暴晒,喜欢散光喜欢通风喜欢有人跟它说话。他不会跟花说话,但他每天浇水每周转盆每月施肥,从没错过。
方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收了伞,伞尖还在滴水。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空空的位置,问绿萝呢。沈夜舟用下巴指了指桌边的地上。方远说你这花养得比人还精细。沈夜舟说张队说了,这花命硬,不用太操心。方远说张队还说啥了?沈夜舟想了想,说张队还说养花和查案一样,急不来。方远笑了,说张队什么都拿查案打比方。
雨水节气过后,雨一天比一天多。江北进入了雨季,整座城市被泡在水里,到处湿漉漉的。沈夜舟每天上下班,鞋子总是湿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方远说你应该买双雨鞋,沈夜舟说买了,忘了穿。方远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记得,就记不住自己的事。
方远说的是对的。沈夜舟记得每一个案子的每一个细节,记得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记得每一个嫌疑人的脸。但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逛街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上次休假是哪一年,不记得上一次笑出声是在什么场合。他记得全世界,唯独忘了自己。
春分那天,沈夜舟收到了顾怀瑾寄来的最后一张明信片。说“最后一张”不是因为他不再寄了,是因为这张明信片上没有照片。正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急——“沈警官,我到终点了。”
沈夜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终点在哪?他没有说。他只说他到了。
沈夜舟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也没有字。邮戳上的地名是他没见过的,在很西的西方,靠近边境。他在地图上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地方,在一个山沟里,不通火车,不通飞机,只有一条公路蜿蜒着通向外面。顾怀瑾去了那里,停了下来。
沈夜舟把明信片插进相册,相册已经满了。这是最后一张,插在最后一页的最后一个位置。他把相册合上,放在书架上,和张队留下的那枚旧警徽放在一起。警徽很久没擦了,表面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金属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方远说顾怀瑾不走了?沈夜舟说不知道。也许不走了,也许还在走,只是不再寄明信片了。
方远沉默了很久。“他说的‘终点’,是什么意思?”
沈夜舟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倒沙子。“也许是找到了一个地方,不想再走了。也许是走不动了。”
方远没有再问。
陈建国在监狱里又病了一次,这次是心脏的问题。孙队长打电话来的时候说人还在抢救。沈夜舟握着电话,问了一句“他说话了吗”,孙队长说没有,昏迷了。沈夜舟沉默了片刻,说“醒了告诉我”。孙队长说好。
陈建国没有醒。他在抢救室里待了三天,第四天凌晨走了。孙队长打电话来的时候沈夜舟还在睡觉,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他摸过来接了。孙队长的声音很平——“陈建国走了,凌晨三点十二分。”
沈夜舟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天还没亮。
“他留什么话了吗?”
“没有。一直昏迷,没醒过来。”
沈夜舟握着电话,听着窗外的雨声。雨下了一夜,还在下。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躺回床上,睡不着了。
天亮后沈夜舟去上班,方远已经到办公室了。沈夜舟把陈建国的事说了,方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把孟凡的案子带进坟墓了”。沈夜舟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哭。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再也忍不住了但又不想被人听见的哭,一滴一滴的,不紧不慢。
沈夜舟从抽屉里拿出相册,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顾怀瑾寄来的那些明信片一张一张地在他眼前经过——雪地里的枫叶,水面上的枫叶,青石板路上的枫叶,银杏树下的背影,冰溜子,路灯,梅花,雨水。每一张都是一个节气,每一张都是一个地点,每一张都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最后一张写着“我到终点了”,之后再也没有了。
顾怀瑾不走了。他在边境线上找了一个地方,停了下来。也许那里有枫树,也许没有。也许那里的秋天很漂亮,也许很荒凉。他停下来了,不再走了,不再寄明信片了。
沈夜舟合上相册,放回书架。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下来。窗台上的绿萝在雨声中安静地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