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三大商贾带头，其余商人、乡老，无论心中如何作想，此刻也知再无退路，纷纷表态，愿捐钱捐物，筹措本钱，寻找生路。
冷锋看着这些前一刻还如丧考妣、此刻眼中却重新燃起求生与贪婪火焰的商人们，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并非真心归附，而是利诱与威逼下的妥协，是绝境中的无奈结盟，脆弱不堪。但至少，可解燃眉之急。
他对众人一躬身：“冷锋，代西凉将士，谢过诸位。非是冷锋逼迫各位，实在是西凉危在旦夕，想要活下来，需要钱，需要粮，需要物资。大家一齐勒紧裤腰带，共渡难关吧！”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厅中每一张脸，斩钉截铁道：“自今日起，西凉境内，公文、告示、民间契约，停用‘天元’年号。今年，便是西凉自守之甲午年！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西凉不认李氏王朝，不奉长安，但也不自立年号。我们守的，不是李家的江山，而是脚下这片西凉人鲜血浸透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想要活下去的人！”
堂中一阵骚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惊骇。
“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冷锋的声音在堂中回荡，像钟声，像号角，像誓言，“西凉不认李氏王朝，不奉长安，但也不自立年号。我们守的，不是李家的江山，而是脚下这片西凉人鲜血浸透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想要活下去的人！”
无人应声。
但也没有人反对。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西凉和长安之间，那道裂痕已经变成了鸿沟。鸿沟那边是朝廷，是皇帝，是魏甫林；鸿沟这边是西凉，是冷锋，是他们自己。再也跨不过去了。
众人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一个个退去。
有人低着头，有人叹着气，有人咬着牙，有人攥着拳。脚步声、拐杖声、低语声混杂在一起，渐渐远去。堂中空了下来，只剩下冷锋、杨镇山、诸葛文、王敢、赵冲、孙烈，以及角落里的苏清雪。
杨镇山看着冷锋略显苍白却异常坚毅的脸，眼中满是欣慰。他跟随冷铁心三十年，看着冷锋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少年，从一个少年长成一个将军。他见过冷锋哭，见过冷锋笑，见过冷锋在训练场上咬牙坚持，见过冷锋在战场上浴血厮杀。但他从未见过冷锋像今天这样——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铁，经过了烈火的烧灼和冰水的激冷，变得更硬、更冷、更不可摧毁。
他微笑道：“将军今日这番手段，恩威并施，敲山震虎，比老帅当年……更果决，也更……狠厉。”
“不狠，活不下来。”冷锋语声中没有喜悦，只透着深深的疲惫。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条新画上去的商路上——一条向西，一条向南，一条向东。三条红线，像三条血管，从西凉这个心脏向外延伸，延伸到未知的远方。
“各位，这几条商路的事，能行得通吗？”
诸葛文走到案前，道：“往西域古道，得过‘一线天’。那里盘踞着一伙悍匪，首领绰号‘沙里飞’，是陇右马贼出身，手下有亡命徒三百余人，据险而守，凶悍狡诈。商队在他们眼中便是肥羊。要么喂饱他们，要么……就得流血。”
“沙里飞？”冷锋手指划过地图上的一线天，叫道：“赵冲！”
“末将在！”赵冲应答。
“一线天交给你去解决。告诉沙里飞，两条路由他选：一、让出古道，西凉军保他平安，过往商队抽一成利给他；二、踏平他的寨子。”
“末将领命！”赵冲咧嘴笑了，“早就看那帮孙子不顺眼了。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记住，”冷锋看着他，“尽量谈。以势压人，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西凉现在，经不起太多无谓的伤亡。”
“末将明白！定见机行事。”
冷锋道：“你摆平沙里飞后，就顺路带些愿往西域经商的人，往鄯善、于阗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带些值钱的东西回来。探探路，摸摸底，为后续的商队开道。”
赵冲笑道：“好啊！咱老赵带军经商，可威风得很啊！以后跟人吹牛也有资本了——老子打过仗，也做过买卖！”
冷锋道：“你带的军队，既是顺路经商，更重要的是，将这条路上的大小强盗、马匪消灭的消灭，收编的收编，为来往商队铲除这些豺狼虎豹，为我西凉商路开辟安全可靠的环境。”
王敢道：“末将懂得。将军放心！”
诸葛文道：“比起沙里飞来，南边羌人，麻烦就大多了。羌地部落林立，彼此攻伐仇杀上百年。最大的白狼、黑虎、青羊三羌，势力最强，也斗得最凶。我们要借道，非得让这三部暂时罢兵，达成盟约不可。否则，任何一部不允，商队都过不去，反而可能成为他们互相劫掠攻击的猎物。”
与剽悍排外、反复无常的羌人部落打交道，绝非易事。羌人不像汉人，他们不讲礼义廉耻，不讲忠君爱国，只讲拳头，讲利益，讲恩怨。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可能背后捅刀子。与他们打交道需胆识、机变，更需对羌人习俗有一定的了解——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礼物能送，什么礼物不能送，都有讲究。稍有不慎，就是杀身之祸。
“谁去合适？”冷锋皱眉。
“我去。”苏清雪上前一步，道，“我师父当年游历天下，曾深入羌地，与几位羌人首领有些渊源，救治过他们的族人，我去，或有希望说服他们。”
冷锋看着她，道：“太危险了。羌人反复无常，且部落中也有北漠的探子。”
苏清雪迎着他的目光，道：“凉州现在已是孤城，积蓄不多，外无强援。若不打通商路，获取物资，怕是撑不了多久。入羌虽危险，但也是一条充满生机的路。危险的事也总要有人去试，不然什么事都干不成。”
冷锋沉默。他知她说的是实情。西凉的困局，非寻常手段可解，必须行险。
“三羌凶悍，桀骜不驯，确需武功、胆略、智慧皆备，且有江湖阅历与应变之能者，方能周旋。”诸葛文看着冷锋说道，“苏姑娘武功高强，冷静机变，更难得的是其师与羌人有恩，她去，确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而苏姑娘的轻功、剑法皆是一流，若遇危险，她保全自身性命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冷锋最终点头，对苏清雪深深一揖：“姑娘不避凶险，为我西凉涉此龙潭虎穴，冷锋感激不尽。万事……以安全为重。”
苏清雪微微侧身，避过全礼，淡淡道：“我知道。”
冷锋缓缓道：“羌地三部，白狼羌最狡诈，黑虎羌最悍勇，青羊羌最排外。这三部百年世仇，血债累累。要让他们暂时罢兵，是很难的。你只身入羌，凶险难料。”
他递过一个牛皮囊，道：“带着这个。里面是西凉的节度使印鉴拓本，还有我的手书。若有事，可凭此调动边境戍堡的兵马——虽然不多，总能应急。”
苏清雪接过，轻声道：“放心。我会照顾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