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郭文静就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睡,只是闭着眼假寐了片刻。
火堆早就熄了,余烬还在冒着青烟,呛得人喉咙发痒。
阿旺靠在树干上,头歪向一边,鼾声时断时续,肩上包扎的布条被血浸透了,暗红一片,触目惊心。
秦垣靠着老槐树,呼吸微弱,面色惨白,但比昨天夜里平稳了一些。
陈濯站在不远处,半透明的身体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
郭文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她的脚底还在疼,但她没有吭声,只是咬着牙,将秦垣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秦垣的身体很轻,比昨天更轻了,像是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阿旺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郭文静和秦垣,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从另一边架起秦垣。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怨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质问什么的光芒。
四个人——两个活人,一个伤者,一个鬼魂——沿着山脚的小路,继续向西南方向走去。
太阳渐渐升高,光线越来越强。
陈濯回到了秦垣的袖中,不再说话。
阿旺的情绪比昨天更加低落,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地看一眼秦垣,而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跟脚下的泥土较劲。
郭文静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理解阿旺的心情。
桃花源,那个祖祖辈辈生活了千百年的地方,那些与世无争、淳朴善良的村民,一夜之间全部化为灰烬。
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而这一切,都因为一个人——秦垣。
如果秦垣没有来桃花源,如果狐祖没有带他们来,如果那些追兵没有找到这里,桃花源还会是那个桃花源。
桃花依旧会开,溪水依旧会流,炊烟依旧会袅袅升起,孩子们依旧会在田埂上追逐嬉戏。
阿旺的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郭文静的心。
“阿旺。”郭文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阿旺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你恨秦垣吗?”郭文静问。
阿旺沉默了很久。
他的脚步没有停,他的手还架着秦垣,但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俺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指甲划过玻璃,“俺知道,秦公子不是坏人。俺知道,那些人是来追杀他的,不是他招来的。可是……”
他顿了顿。
“可是桃花源没了。村长没了,李大爷没了,张大婶没了,那些孩子都没了。俺爹俺娘也没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俺不知道该恨谁。恨那些道士?恨那些散修?恨秦秦垣?俺不知道。”
郭文静沉默了很久。
阿旺抬起头,看着郭文静。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但她的眼神异常坚定,坚定得像一块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烂。
他看了她很久,“先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把。”
郭文静点点头。
他们继续向西南方向走去。
日头越来越毒,晒得人皮肤发烫。
路边的树越来越少,从密林变成了灌木,从灌木变成了野草。
阿旺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追上来。
郭文静走得更慢了,她的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让阿旺停下。
他们翻过一道山梁,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的尽头,是一条土路,土路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和齐腰深的野草。
一只野兔从草丛中窜出来,横穿土路,消失在另一侧的草丛中。
郭文静正要迈步,阿旺忽然拉住了她。
“有人。”阿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郭文静能听到。
郭文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的土路上,站着七八个人。
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的拿着桃木剑,有的端着罗盘,有的腰里别着铃铛,有的手里攥着符纸。
他们没有穿道袍,不像是元真道派的人,也不像是茅山的人。
他们是民间法脉的散修,接了诛魔令,四处搜寻秦垣的下落。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有一双三角眼,看着让人有些反胃。
他手里提着一柄铜钱剑,剑身上串着密密麻麻的古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看到了郭文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阿旺身上,最后落在秦垣身上。
他的眼睛亮了。
“兄弟们,看看这是谁?”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诛魔令上的那个秦垣!还有一个小娘们!”
身后的人一拥而上,将三人团团围住。
他们有的握着刀,有的举着符,有的念着咒,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个三角眼汉子走到郭文静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胸前、腰身上来回游移,嘴角浮起一丝淫邪的笑意。
“这小娘们长得真不赖。”他伸出手,想摸郭文静的脸,“兄弟们,咱们今天发财了。诛魔令的悬赏,够咱们吃一辈子的。这小娘们嘛……”他舔了舔嘴唇,“先让兄弟们乐呵乐呵。”
郭文静猛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眼神中满是愤怒和厌恶。
阿旺握紧了柴刀,挡在郭文静和秦垣身前。
“让开。”阿旺的声音沙哑,像是在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三角眼汉子冷笑一声:“一个瘸子,一个病秧子,一个小娘们,还想跟爷们动手?”他一挥手,“兄弟们,上!男的杀了,女的留下!”
散修们一拥而上。
阿旺举起柴刀,砍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人。
可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哪里是这些修士的对手。
很快就被散修打伤。
郭文静没有退。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握在手中,挡在秦垣身前。
树枝很细,一折就断,但她握得很紧。
一个散修冲到她面前,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她猛地将树枝戳向那人的眼睛。
那人轻轻松松就躲了过去,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嚷道,“哟,这小娘们还挺辣。”
人太多了,郭文静和阿旺也只是普通人。
很快,阿旺被两个人按在地上,柴刀被夺走了,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郭文静被三个人围住,有人扯她的衣服,有人摸她的脸,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挣扎着,踢打着,但她太弱了,她的反抗在这些人面前,像螳臂当车。
秦垣倒在路边,他的身体动不了,他的道术用不了。
他能听到郭文静的喊叫,能听到阿旺的怒吼,能听到那些散修的笑声。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嘴唇在翕动,他想喊“住手”,但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角,泪水混着血丝,无声地滑落。
陈濯从秦垣的袖中钻了出来。
阳光正毒,他的魂体在阳光下剧烈地颤抖,轮廓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但他还是出来了。
他冲向那些散修,一掌拍飞一个,又一脚踢开另一个。
他的力量很弱,他的速度很慢,他的每一次攻击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魂力。但他没有停。
“有鬼!还是个老鬼!”一个散修惊呼。
他们师承民间法脉,品行虽然低劣,但是本事却不弱。
一眼就看出了陈濯的不凡。
“别怕!现在是晌午,阳光正足,阳气正盛,这老鬼掀不起什么浪花。”另一个喊道,“快用符!”
几个散修从怀中掏出符纸,朝陈濯扔去。
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一团团火焰,将陈濯逼退。
陈濯的身体在火焰中扭曲、变形,银白色的光芒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被逼到了秦垣身边,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
三角眼汉子走到郭文静面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郭文静的眼睛通红,瞪着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小娘们,脾气还挺大。”三角眼汉子笑了,“爷就喜欢这样的。”
他抬起手,正要一巴掌扇下去——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剑光快得像闪电,亮得像流星,从远处飞来,精准地斩在三角眼汉子的手臂上。
手臂齐肘而断,鲜血喷涌,断臂落在地上,手指还在痉挛。
三角眼汉子惨叫一声,捂着断臂,踉跄后退,脸上的横肉扭曲在一起,眼中满是恐惧。
“谁?谁?”
剑光没有停。
它像一条银色的蛇,在散修之间穿梭、游走,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惨叫连连。
一个散修的胸口被洞穿,一个散修的手臂被斩断,一个散修的喉咙被划开。
不到三息,七八个散修全部倒在血泊中,有的还在抽搐,有的一动不动。
一个身影从土路的尽头走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悬长剑,身形挺拔,步伐沉稳。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尘土,鞋面上也满是泥泞,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他走到秦垣面前,俯下身。
冯剑。
秦垣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想叫“冯兄”,想问他怎么来了,想问他狐殊和任羽幽她们怎么样了。
但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只挤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冯……”
冯剑看着他浑身是伤的样子,看着他七窍的血痂,看着他惨白的面色。
他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但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垣的肩膀。
“老秦,我来晚了。”
他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呻吟的散修。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拔剑,一剑一个,将那些还活着的散修全部斩杀。
他杀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痛苦,也没有多余的怜悯。
郭文静瘫坐在地上,衣服被扯破了好几处,头发散乱,脸上有泪,有血,有泥。
她看着冯剑,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旺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嘴角有血。
他握着柴刀,看着冯剑,眼中满是警惕。
冯剑没有看他们。
他走到秦垣身边,将秦垣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秦垣的身体软得像一团烂泥,头垂在冯剑肩上,脸上的血滴在冯剑的衣领上。
冯剑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斗笠,戴在头上。
“走。”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郭文静站起身来,走到秦垣身边,将他的手臂从冯剑肩上接过来,重新搭在自己肩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冯剑,点了点头。
阿旺握紧了柴刀,走在最后面,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陈濯回到了秦垣的袖中,没有再出来。
四个人,沿着土路,继续向西南方向走去。
身后的土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鲜血浸透了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几只乌鸦被血腥味吸引,在天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