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濯走在最前面,脚步虚浮,半透明的身体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他的奇门遁甲虽然能转移方位,却无法遮蔽行踪。
玄玙的人就在身后追着,随时都可能发现他们。
太阳渐渐升高,光线越来越强。
陈濯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他的轮廓不再清晰,边缘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墨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晕开、消散。
他的脚步更慢了,呼吸也更急促了,虽然作为魂体他本不需要呼吸。
“陈前辈,您怎么了?”郭文静察觉到了异常。
陈濯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阳光太强了。老夫离开陈宅的大阵太久,魂体撑不住。”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郭文静和阿旺架着秦垣。
秦垣的头垂在郭文静肩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的七窍还在往外渗血,血迹干涸后结成暗红色的血痂,触目惊心。
“让老夫进秦垣的袖中。”陈濯走到秦垣身边,身形缩小,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秦垣的袖口。
秦垣的衣袖微微鼓了一下,便恢复了原样。
郭文静感觉到秦垣的袖口处传来一阵冰涼,像有什么东西贴在了他的手臂上。
“老夫在袖中养神。”陈濯的声音从袖中传出,比之前更轻了,“你们继续往西南走。天黑之后,老夫再出来。”
郭文静点了点头,将秦垣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和阿旺一起,架着他继续前行。
路越来越难走。
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沿着山脚的小路,尽可能避开村庄和集镇。
阿旺的肩膀受了伤,每走一步,伤口就裂开一分,鲜血顺着手臂滴在地上。
郭文静的鞋早就跑掉了,赤着脚踩在碎石和荆棘上,脚底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渗出来,在泥土上留下一串浅浅的红印。
她只得随意撕扯下来一些衣物,裹在脚上。
秦垣在昏迷中时而醒来,时而昏睡。
醒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总是郭文静的脸——苍白的、疲惫的、满是汗水和泪痕的脸。
她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几缕发丝粘在额头上。
她更瘦了,脸颊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
“郭姑娘……”秦垣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郭文静低下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别说话。”她的声音很轻,“省点力气。”
秦垣叹了口气,随后闭上了眼睛。
秦垣第四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如同一幅水墨画,层层叠叠,由深及浅。
他们走到了一座小镇的边缘。
镇子不大,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炊烟袅袅,人声隐隐。
郭文静停下脚步,将秦垣靠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她的腿在发抖,脚底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又被磨破,血和泥土混在一起,黑红一片。
阿旺瘫坐在树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伤口周围红肿一片,隐隐有化脓的迹象。
“郭姑娘,不能再走了。”阿旺的声音沙哑,“秦公子的伤必须找大夫。再拖下去,他的命就保不住了。”
郭文静咬了咬牙,站起身来:“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大夫。”
她走进镇子,沿着青石板街道,一家一家地打听。
镇上有两家药铺,一家在西街,一家在东街。
她先去了西街,药铺的门半掩着,里面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郎中,正在给一个妇人把脉。
郭文静走进去,说明了来意。
老郎中跟着她出了门,走到老槐树下,看到秦垣满脸是血的样子,面色变了。
“这……这是受了什么伤?”老郎中蹲下身,探了探秦垣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秦垣的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收回手,摇了摇头。
“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老郎中站起身来,面色凝重,“他的脉象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是有好几股力量在体内冲撞。老夫只能看出他体内有重伤,还有一种……老夫说不清的东西。唉,小姑娘,这病老夫治不了。”
郭文静的心沉了下去:“您能不能开一些调理心脉的药?至少让他撑过今晚。”
老郎中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回到药铺,抓了几副药,又拿了一只砂锅,递给郭文静:“这是调理心脉的方子,能暂时稳住他的心脉,但治不了根。你们得尽快找真正的高人,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郭文静懂。
郭文静给了钱财,又嘱咐老郎中不要泄露他们的踪迹。
老郎中点点头,也没多问,转身就走。
或许是郭文静出手阔绰,或许是老郎中觉得他们不像坏人。
郭文静提着药包和砂锅,回到老槐树下。
阿旺已经生起了火,用几块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台。
郭文静将砂锅架在火上,倒了水,放入药材,蹲在火边,一下一下地扇着火。
秦垣靠在树干上,看着她被烟火熏得流泪的眼睛,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侧脸,看着她被荆棘划破的手臂。
“郭姑娘。”秦垣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郭文静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富家千金,本该锦衣玉食,不该受这些苦。”秦垣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你为什么要来?”
郭文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是勉强的,不是苦涩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倔强的、像是在说“你为什么还要问这种问题”的笑。
“因为你在这里。”她说。
秦垣沉默了。
这是一份无以为报的情。
药熬好了。
郭文静将药汤倒进碗里,吹凉,一勺一勺喂进秦垣嘴里。
药汤苦涩,秦垣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抗拒,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药入腹中,他感觉胸口的那团郁结散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一点。
但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他的身体依旧虚弱。
阿旺从镇上买了一些干粮和水,分给郭文静。
郭文静吃不下,硬塞了几口,喝了半碗水。
阿旺也吃了一些,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很快就打起了鼾。
秦垣靠在树干上,望着天空。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陈濯从秦垣的袖中钻了出来,半透明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在秦垣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沉默了很久。
“镇上的人怎么说?”陈濯问。
郭文静将老郎中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濯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但郭文静懂。
夜深了,镇上最后一家客栈的门板也上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郭文静靠在树干上,守着火堆,守着药锅,守着秦垣。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但她不敢睡。
她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看不到秦垣了。
远处,两个酒醉的汉子从巷子里走出来,踉踉跄跄,边走边聊。他们的声音很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听说了吗?桃花源的事。”一个汉子说。
“桃花源?那个传说中的桃花源?”另一个汉子打着酒嗝。
“就是那个。听说被人发现了。不是找到了,是被盗匪烧了。”汉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惋惜,“整个村子都被一把火烧干净了,没有一个活口。可怜那些村民,祖祖辈辈住在那里,与世无争,就这么没了。”
郭文静的身体猛地一僵。
“听说只有一两棵桃树还活着,但树上的桃花都被干涸的血迹染黑了。”另一个汉子摇了摇头,“黑桃花,啧啧,这世道。”
两个汉子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小巷深处。
郭文静转过头,看着秦垣。
秦垣的眼睛还闭着,但他的眉头在微微颤抖,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朵深色的花。
郭文静没有叫他。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
“秦大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熟睡的孩子说话,“你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
夜风吹过,火堆中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火星飞溅,像一只只小小的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
陈濯看着那一滴从秦垣眼角滑落的泪,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百年前,自己跪在婉娘的小屋前,抱着她的尸体痛哭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孤独的人。后来他才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你,你就不是一个人。
“郭姑娘。”陈濯的声音很轻。
郭文静抬起头,看着他。
“天快亮了。”陈濯站起身来,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你休息一会儿。老夫守着。天亮之后,我们继续赶路。”
郭文静摇了摇头,将秦垣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我不困。”
陈濯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没有再劝,只是转过身,面对着东方,负手而立。
晨光洒在他半透明的身上,将他的轮廓映得几乎看不见,但他还站在那里,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秦垣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