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第十一天。
当“河套县安置点”几个大字出现在眼前时,沈安宁的眼眶微微发酸。
不是矫情,是真的太不容易了。
十一天,两百多里路,风餐露宿,忍饥挨饿,还要提防土匪和野兽。
十一天,队伍里又死了五个人——两个老人没熬过夜里的寒气,一个产妇在路边生下死胎后血崩而亡,还有两个小孩发了高烧没药治,死在母亲怀里。
但活着的人,终于到了。
“到了到了!安置点到了!”
队伍前面传来一阵嘶哑的欢呼声,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前看。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地势平坦,靠近一条小河。平地上已经搭起了几十顶简易的帐篷,有几户比他们早到的灾民正在忙碌。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山丘上长满了荒草和灌木。
河套县安置点,到了。
朝廷的规矩是:南下的灾民,每户分二十亩荒地,前三年免赋税;另外每户分半亩宅基地,用于建房安家。
条件是——必须在安置地落户,三年内不得迁徙。
这个条件对沈安宁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她本来就没打算走。
分地、建房、开荒、种田、做生意,她需要的就是一个稳定的落脚点。
“所有人集合!按户登记!准备分地了!”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骑着马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手里拿着纸笔和地契。
沈安宁眼睛一亮。
分地!最关键的环节来了!
“沈家族人,按户排队,一家一家来!”族长沈德厚大声维持秩序。
沈安宁拉着奶奶和小福小喜,排在队伍中间。
她紧张地盯着前面登记的人,耳朵竖得高高的,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每户二十亩荒地,位置由官府统一划定,不得自行选择。”那个官员的声音很公式化,“宅基地在半亩以内,可以自己选位置,但不能占用耕地。”
沈安宁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二十亩地,规模不小了。按她前世的农业知识,二十亩地如果精耕细作,加上灵泉水的加持,一年产出养活一家五口绰绰有余。
而且——她不需要二十亩全种粮食。
她可以拿出一部分种经济作物,比如蔬菜、药材、香料,拿去卖钱。
还可以拿出一部分做试验田,用现代农业技术搞高附加值种植。
甚至还可以搞养殖——养鸡、养鸭、养猪,形成生态循环农业。
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但表面上,沈安宁不动声色。
轮到她了。
“户主姓名?”衙役头也不抬。
“沈大山。”
沈大山被推到前面,紧张得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利索。
沈安宁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替爹回答了衙役的问题。
衙役抬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大山,眼神里带着几分“你闺女比你强”的意思,但没多说,刷刷刷地填好了登记表。
“二十亩荒地在南边那片山坡下,宅基地可以在安置点范围内自己选。这是地契,拿好了。”
衙役递过来两张纸。
沈安宁小心翼翼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地契上写着:“永平十二年十月,河套县安置点,沈大山,分得荒地二十亩,自留宅基地半亩,三年免赋。”
纸很粗糙,墨迹还没干透,但那一刻,沈安宁觉得这比前世拿到的任何offer都要珍贵。
这是她的地。
这是她的根。
“爹,您拿着。”沈安宁把地契郑重地交到沈大山手里。
沈大山双手颤抖着接过,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宁儿,爹……爹没用,让你一个姑娘家操这些心……”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安宁笑了笑,拉着小福小喜,“走,咱们去看地。”
出了登记处,沈安宁站上一个土坡,眯着眼看向南边。
衙役说的那片山坡,地势缓坡,土质看起来不错,靠近小河,灌溉应该不成问题。
二十亩地连成一片,面积不小。
沈安宁的脑中已经开始规划——
靠近河边的那几亩,可以种水稻。
坡地上的,可以种旱作物。
靠近路边的,可以搭个大棚种蔬菜,到时候直接拉到镇上去卖。
还有宅基地……
沈安宁转头看向安置点。
安置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已经有几户人家在搭简易棚子了。空地的位置很好,靠近官道,交通方便,以后做生意也方便。
她扫了一圈,很快选中了一块地。
位置在安置点最东边,靠近官道,地势略高,不怕下雨积水,而且离河边近,取水方便。
“就这儿了。”沈安宁一指,“爹,咱们在这搭棚子。”
沈大山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干。
但沈安宁清楚,光靠沈大山一个人,今天天黑前根本搭不起一个能住人的棚子。
她需要帮手。
念头刚起,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出现在她视线里。
萧长渊。
他提着一把斧头,大步走过来,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来。”他只说了两个字,就蹲下开始砍木桩。
沈安宁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男人,话少,活好。
靠谱。
有了萧长渊的帮忙,棚子搭得很快。
天黑之前,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简易木棚就搭好了。虽然简陋,但足够一家五口住下。
沈安宁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又垫上她们带过来的破棉被,把奶奶和两个小的安顿好。
“宁儿,那个陆小哥……”奶奶拉着沈安宁的手,压低声音问,“他以后也住这儿?他没家人?”
沈安宁顿了顿。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陆长渊打算怎么办。
他自称是退伍军官,想去南方投靠亲戚,但这一路上也没见他着急赶路。
“我去问问。”沈安宁站起身。
走出棚子,萧长渊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把斧头,一下一下地磨着,月光洒在他身上,把轮廓映得冷硬分明。
“陆大哥。”沈安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嗯。”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是继续南下投靠亲戚,还是……”
“不走了。”萧长渊停下磨斧头的动作,侧头看她,“就这儿。”
沈安宁一愣:“就这儿?你的亲戚呢?”
“骗你的。”萧长渊语气平淡,“没有亲戚。不想待在原来的地方了,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沈安宁沉默了两秒。
她听出来了,这个男人身上有故事,而且八成不是什么好故事。
但他不愿意说,她也不追问。
“那你住哪儿?有分到地吗?”
萧长渊摇头:“我不是你们沈家村的人,不在这次分地的名单里。”
沈安宁皱眉。
这意味着他没有土地,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
“那我帮你问问族长,看能不能以长工的身份留下来。我们刚开荒,需要劳动力,族长不会拒绝的。”
萧长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谢了。”
沈安宁摆摆手:“你救了我们全村人,这点忙不算什么。”
两人并肩坐在石头上,谁都没再说话。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远处,周氏从自家棚子的缝隙里看到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
“贱蹄子,这才几天就跟那个瘸子勾搭上了?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
她眼珠一转,脑子里冒出一个毒计。
但她暂时不会动手。
刚从逃荒路上活下来,先缓两天再说。
总有一天,她要让沈安宁那个死丫头知道,得罪她周氏的下场。
第二天一大早,沈安宁就去找了族长沈德厚。
“陆长渊?就是那天打跑土匪的那个年轻人?”沈德厚一听萧长渊的名字,眼睛就亮了,“他要留下来?”
沈安宁点头:“他没有土地,想以长工的身份留下来,帮人做工换口饭吃。”
“行!怎么不行!”沈德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救了咱们全族人的命,他想留下来,那是咱们的福气。地的事我来想办法,先把人留下。”
沈安宁松了口气。
出了族长的帐篷,她迎面撞上了周氏。
周氏正端着盆去河边洗衣服,看到沈安宁,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
“哟,安宁,找族长干嘛呢?该不会是告状吧?”
沈安宁懒得搭理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周氏脸色一僵,压低声音骂道:“装什么装,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沈安宁脚步一顿,回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氏。
“大伯娘,我劝你一句。”她不紧不慢地说,“大家刚逃荒活下来,不容易。你省点力气,想想怎么养活你家那几口人,别整天惦记着找别人的麻烦。”
“你——”
“你什么你?”沈安宁歪了歪头,“还是说,大伯娘觉得我对你太好了?那天你急性肠胃炎,我要是不救你……”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笑容意味深长。
“大伯娘应该还记得那天有多疼吧?”
周氏的脸“唰”地白了。
那天的事,她当然记得。疼得在地上打滚,以为自己要死了。是沈安宁给她喝了一碗水,她才活过来的。
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确实欠沈安宁一条命。
“你、你别得意!”周氏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端着盆灰溜溜地跑了。
沈安宁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
有些人,你救她的命,她不会感恩,只会觉得你软弱好欺负。
对这种人,她沈安宁的原则是——
不主动欺负人,但也绝不被欺负。
救了你是我的格局,不感恩是你的事,但下次你再犯,我不会再救你。
回到自家的棚子,沈安宁开始正式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她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
“接下来三天,我们要做四件事。”她对沈大山和萧长渊说。
“第一,用这三天时间,把二十亩地的边界确定下来,把杂草清理干净。”
“第二,搭一个正式的棚子,不是现在这种临时的。要能过冬,要结实。”
“第三,去镇上买粮种、农具和日常用品。咱们带的粮食最多还能撑十天,必须尽快补充。”
“第四……”
沈安宁顿了顿,目光落在萧长渊身上。
“给陆大哥建一个单独的房间。”
萧长渊微微一怔。
沈安宁理所当然地说:“你现在是咱们家的长工了,住在雇主家里天经地义。奶奶说了,不能亏待了救命恩人。”
萧长渊看着她,沉默了数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但那点头的幅度,比以前深了些。
沈大山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萧长渊,眼神有些复杂。
他这个做爹的还没反应过来,女儿已经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这个家,以后怕是要换当家人了。
不过……好像也不是坏事。
沈大山挠挠头,憨憨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