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沈安宁跟着牛车,一步步走在黄土路上。脚下是干裂的土地,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绝望的味道。
逃荒队伍大约有两三百人,都是沈家村和附近几个村子的灾民。最前面是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开道,中间是牛车和老人孩子,后面是青壮年男女断后。
沈安宁的爹沈大山,就在前面开道的队伍里。
昨天一整天,沈大山都在前面赶车,天黑才回来,倒头就睡,沈安宁都没来得及跟他说话。
原主的记忆里,沈大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三十七岁,看着像五十岁。原主娘死后,他又当爹又当妈,但因为性格太懦弱,一直护不住三个孩子。二房欺负他们,他只会赔笑脸;别人占他家便宜,他也不敢吭声。
沈安宁对这个便宜爹没什么感情,但也谈不上怨恨。
这个时代,底层农民有几个不是窝囊的?不是他们天生窝囊,是被生活磨的。
只要以后她把家业撑起来,沈大山自然就不窝囊了。
“姐,我走不动了……”
小喜拉着沈安宁的手,小脸涨得通红,脚步越来越慢。
沈安宁弯腰把小喜抱起来,小女孩轻得像一团棉花,瘦得让人心疼。
“小福,你也累了?”她看向跟在身边的弟弟。
小福摇摇头,咬牙说:“姐,我不累。我能走。”
男孩嘴上说不累,额头上的汗却直往下淌。
沈安宁心疼,但也没办法。牛车上坐着奶奶和另外两个老人,已经挤得不行了。
她意识探入空间,取了两滴灵泉水,悄无声息地沾在手指上,趁抱小喜的时候抹在她嘴唇上,又装作擦汗,拍了拍小福的额头。
两个孩子喝了灵泉水,精神明显好了些。
沈安宁心里有了数。
灵泉水的功效很温和,不是那种“一口下去原地复活”的神药,更像是高浓度的营养液,能快速补充体力、缓解疲劳、促进恢复。
这对逃荒路上的她们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哟,安宁,还有力气抱孩子呢?身子骨不错啊。”
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安宁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周氏。
“大伯娘有事?”沈安宁语气平淡。
周氏挤到她身边,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满是审视:“我就是好奇,你家就剩那么点儿粮食了,你哪来的力气?不会是偷了谁家的东西吧?”
这话说得大声,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沈安宁心里冷笑。
周氏这是想给她扣帽子,让大家以为她是小偷。
“大伯娘说笑了。”沈安宁不慌不忙地说,“我家有没有粮食,大伯娘最清楚。前天傍晚,大伯娘从我手里抢走的那个布袋里,可是装着我们家最后半袋粗粮呢。”
周围一阵骚动。
前天的事,有人看见了,纷纷交头接耳。
周氏脸色涨红:“你、你胡说八道!谁抢你粮食了?”
“大伯娘要是没抢,那布袋现在还在您包袱里吧?要不要打开让大家看看?”沈安宁歪头看着周氏,“我家那布袋是我奶奶亲手缝的,蓝色的底,绣着一朵向日葵,特别好认。”
周氏的脸彻底绿了。
那布袋确实在她包袱里,她还没来得及处理掉。
周围的人看她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几个妇人的眼神已经带上了鄙夷。
“逃荒路上,大家都难,抢自家侄女的口粮,这心也太黑了。”
“就是,那沈安宁她娘死得早,奶奶又病了,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周氏也下得去手。”
“沈老二娶了这么个媳妇,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周氏被说得恼羞成怒,伸手就想打沈安宁:“你个贱蹄子,我撕了你的嘴!”
沈安宁不躲不闪,就这么看着她。
因为她看到,前面开道的队伍里,一个高大的男人已经快步走过来了。
“住手!”
沈大山冲过来,一把挡在沈安宁面前,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周氏:“大嫂,你、你要干什么?”
沈大山平时确实窝囊,但他有一根底线——不能动他的孩子。
周氏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但马上又横起来:“沈大山,你女儿污蔑我偷她家粮食,你管不管?”
沈大山愣了愣,回头看了沈安宁一眼。
沈安宁平静地说:“爹,我没污蔑她。前天傍晚,她抢了我们家的半袋粗粮,那是奶奶攒了一个月的口粮,被她就这么抢走了。您要是不信,可以去看她包袱里,蓝色的布袋,绣着向日葵,是奶奶的手艺。”
沈大山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认得那个布袋,那是他娘亲手缝的,家里的东西他都认识。
“大嫂,你……”沈大山的声音发抖了,不全是害怕,更多的是愤怒和委屈,“你抢我家的粮食?你、你怎么能这样?”
周氏见事情闹大了,咬牙道:“行,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等着,我让我男人来找你们算账!”说完挤开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沈大山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宁儿,是爹没用,护不住你们……”
“爹,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沈安宁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柔软,“以后,我来护着咱家。”
沈大山愣了一下,看着女儿的眼神有些陌生。
总觉得女儿这两天不太一样了,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沉稳,不像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倒像个当家做主的大人。
但他没有多想,只当女儿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队伍继续前行。
到了中午,太阳毒辣起来,所有人又累又渴又饿。
队伍停在一片树林边,让大家休息一个时辰。
沈安宁把奶奶安顿在树荫下,让小福看着奶奶和小喜,自己提着陶罐去打水。
她没去河边,而是绕到树林深处,确认四周无人后,从空间里取出一瓶灵泉水,灌满了陶罐。
灵泉水的量不大,空间里的灵泉每天只能产出大约两升,省着点用,刚好够他们一家人维持体力和健康。
沈安宁提着水往回走,路过一棵大树时,听到树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她探头一看,是族长家的小孙子小宝,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宝?你怎么了?”沈安宁蹲下来。
小宝抬起头,小脸烧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安、安宁姐姐……我头疼……肚子也疼……我爷爷说……说我可能……可能要死了……”
沈安宁心里一紧,伸手摸了摸小宝的额头。
烫得吓人。
这烧,至少四十度了。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逃荒路上,这么小的孩子高烧不退,确实可能会死。
沈安宁犹豫了一秒,还是从陶罐里倒出一碗水,悄悄掺入一滴灵泉水,递给小宝:“来,先喝点水,姐姐帮你看看。”
小宝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咳嗽了几声。
沈安宁又用灵泉水浸湿了衣角,敷在小宝额头上,帮他物理降温。
过了一会儿,小宝的烧竟然真的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不少。
“安宁姐姐,我好多了……”小宝眨巴着大眼睛看她。
沈安宁松了口气,把剩下的水倒进小宝的水囊里,叮嘱道:“这水你留着喝,一会儿去找你爷爷,让他别担心。”
小宝乖巧地点头,抱着水囊跑了。
沈安宁不知道的是,半个时辰后,族长沈德厚抱着退了烧的小宝,激动得老泪纵横。
“小宝好了?烧退了?”
“爷爷,是安宁姐姐给我的水,我喝了就不难受了!”小宝把水囊举起来,“还有这个,也是安宁姐姐给的!”
沈德厚接过水囊,晃了晃,里面还有半袋水。
他看着沈安宁离开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个沈老大家的丫头,什么时候会看病了?
而且这水……
沈德厚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这水清冽甘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气,喝下去浑身舒坦。河里的水哪有这个味道?
这丫头,有秘密。
但沈德厚活了六十多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门儿清。
逃荒路上,谁没有秘密?
只要这丫头没害人,还救了他孙子的命,那就是他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