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看那条消息。
沈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咖啡，灯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我脚边。我们就那样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你怎么不喝？”她走过来，把杯子推到我手边，“美式，不加糖。你喜欢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深褐色的液面微微晃动，热气模糊了她的手指。我确实喜欢美式，不加糖。可她怎么知道？
“你调查过我。”我说。
“不算调查。”她拉过椅子坐下，跟我隔着一张办公桌，“你接受过采访。市局的公众号，三八节那一期。你说你每天早上需要一杯美式才能清醒。”
我盯着她。她记得这么清楚。
“你连那个都看？”
“你的一切，我都看。”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把咖啡推开，没有喝。手机躺在桌面上，屏幕暗了，可我知道那条消息还在那里。游戏开始了。她看着我呢。
“沈墨，你刚才在楼下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什么人？”
“站在走廊里，或者窗户外面。”
她想了想，摇头。“没有。楼下只有保安，在打瞌睡。”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我们的身影——我站着，她坐着。像一幅构图奇怪的画。我把脸凑近玻璃，哈了一口气。雾气模糊了我的脸，也模糊了她的。
“林深，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怕。”
“你在发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抖，很轻，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我把手插进口袋，转身面对她。
“你该走了。”
“你呢？”
“我再看一会儿卷宗。”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向我。一步，两步，三步。我们之间只剩一张办公桌的宽度。她把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锁骨下方那颗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林深，你三年前放过我。”
“我不记得。”
“你的身体记得。”
她的手指越过桌面，碰到我的手背。凉，像冰块。我没有躲。她的指腹沿着我的手背滑到手腕，停在那里——脉搏跳得最快的位置。
“你的心跳好快。”
“那也是不记得的？”
“那是你骗不了人的。”
我抽回手。她直起身，没有再靠近。
“我走了。”她说，“你也早点回去。”
她转身走向门口。到了门口，她停下来，侧头看我。
“对了，顾念今天给我打了电话。”
“说了什么？”
“她问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你请了病假。”
“还有呢？”
“还有——她说让你去找她。”沈墨笑了笑，“她说你该做心理咨询了。”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条未读消息。
她看着你呢。
配图是一张我从窗外拍的照片。我站在办公桌旁边，低着头。拍照的角度很低，像是趴在地上拍的。也可能是从楼下往上拍，用长焦镜头。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是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路灯把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人在。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放大，再放大。
角落里有一只手。
手指修长，指甲干净。食指和中指内侧有茧。
不是沈墨的手。沈墨的茧在右手，这只手的茧在左手。我认识这种茧。我父亲手上也有。
拿枪的人。
我拨通老周的电话：“帮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匿名举报或者报案，涉及到枪支。”
“林队，你发现什么了？”
“还不确定。”
挂掉电话，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关灯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玻璃上只有我自己的脸。可我知道，那个拍照的人，曾经站在我身后。
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我换了锁，可心里还是不踏实。我把餐桌上的四个摄像头装进密封袋，塞进衣柜最深处。然后洗了澡，躺在床上，关了灯。
闭着眼。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画面。沈墨蹲在我面前，手指擦过我的脸。第八具尸体脖子上的刻字——我找到你了。那条消息——她看着你呢。玻璃上的脸。那只拿枪的手。
还有顾念的电话。你该做心理咨询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还有沈墨的味道——栀子花，混着雪松。她什么时候又来过？我不记得。可味道在。我的身体比我的记忆诚实。
手伸进被子底下。我不想，可我控制不住。
手指沿着小腹往下。那道刀疤在黑暗中摸起来更明显了。我闭着眼，脑子里是沈墨的脸。她的痣，她的嘴唇，她舔下唇时的舌尖。还有她的手。修长，干净，茧在手指内侧。
快到了。又停了。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没有摄像头。我检查过了。可我还是觉得有人在看。
手机亮了。凌晨3:17。和那天晚上一样。
一条新消息，不是陌生号码，是沈墨。
你还没睡。
我盯着那四个字，没有回。
第二条：我也睡不着。
第三条：我在你家楼下。
我猛地掀开被子，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的路灯旁边，停着一辆车。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沈墨的脸在灯光下泛着白。她抬头看着我，举起手机。
我的手机又震了。
你站在窗前的样子，很好看。
我打字：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她回：因为你睡着的时候，不打字。
我放下手机，看着楼下。她也看着我。隔着六层楼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我转身，穿上外套，拿了钥匙。电梯下楼。出了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沈墨从车里出来，靠在车门上。她穿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没拉，里面还是那件白T恤。
“你下来干什么？”她问。
“你在下面干什么？”
“看着你。”
又是这个答案。太诚实了，诚实到我接不上话。
“上去吧，”她说，“外面冷。”
“你回去。”
“我不走。”
“为什么？”
她看着我。路灯把她眼睛照得很亮，像两颗星。
“因为我怕你一个人。”
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的话。我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她还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沈墨。”
“嗯。”
“上来吧。”
我跟她并排走进电梯。谁都没说话。电梯里的灯很亮，照得人无处可藏。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我们——她比我矮半个头，肩膀挨着肩膀。她的头发上有露水，湿漉漉的。
到了门口，我掏出钥匙。脖子上挂着的那把。开锁，推门。她跟进来。
“鞋柜上的那把钥匙，”我说，“你拿走。”
“为什么？”
“因为你想留着。”
她没有否认。
我走进卧室，她跟进来。我站在床边，她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我后颈上，温热的。
“林深。”
“嗯。”
“你到底要不要我？”
这个问题太直了。直到我喉咙发紧。我没有转身，没有回答。可我的手伸到身后，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握住了。她的手凉，我的手烫。十指交缠。她的茧贴着我的虎口，粗糙的，痒的。
“你要我留下来吗？”她问。
我转身。她仰头看我。嘴唇那道干皮还在。我低下头。差一点。差一根手指的距离。
手机响了。
我没有看。她也没有动。
手机响了第二声。第三声。
我松开她的手，拿起来。屏幕上显示：顾念。
“林深，”顾念的声音很急，“你在哪？”
“在家。”
“你家楼下有车吗？黑色的？”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旁边，沈墨的车还停在那里。可后面还有一辆。黑色的，不同的车牌。
“有。”
“那不是我。”顾念说，“你听我说，我之前在你家楼下蹲过点，拍过照片。可今晚不是我的车。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沈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什么意思？”
“她的入职资料是我填的。空白的，是我建议的。她说她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过去。我帮了她。”
“你帮她造假？”
“不是造假，是隐藏。她的过去有问题。”
“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杀过的人，不止六个。”
我转头看向沈墨。她站在床边，没有动。表情平静，可她的眼神不是。那种眼神我见过——尸体脖子上的刻字，左撇子的刀口，心脏在胸腔里撞击肋骨的感觉。
“顾念，”我说，“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出事。”
“我已经出事了。”
挂掉电话。我放下手机，看着沈墨。
“你听到了。”
她点头。
“是真的吗？”
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站在我面前，仰头看我。伸出手，手指碰到我的脸。和几个小时前一样。可这次，我没有抓住她的手。
“林深，我杀的人，每一个都该死。可我没有骗你。我只杀了六个。”
“顾念说你不止六个。”
“顾念在骗你。”
“她为什么要骗我？”
沈墨的手指从我的脸滑到下巴，轻轻抬起来。我的视线被迫落在她的眼睛里。很深，很亮，像冬天的湖水。
“因为她想让你恨我。”
“为什么？”
“因为恨比爱更容易控制。”
我推开她的手。后退一步。
“你走吧。”
“林深——”
“走。”
她看着我。没有动。我们僵持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到了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不信我。可你会查清楚的。”她的声音很轻，“你一直是那样的人。”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房间里还留着她的味道。栀子花，混着雪松。我闭上眼。睁开。
手机又亮了。不是沈墨。不是顾念。是陌生号码。
游戏第一回合结束。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根弦断了。
楼下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两辆车先后开走。一辆是沈墨的，一辆是那个拍照的人的。
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
还有那只手。那只拿枪的手。在照片里，在玻璃上，在我梦里。
我蹲下来。膝盖弯下去，后背抵着床沿。我用双手捂住了脸。
没有哭。
只是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