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玲珑瞅了眼绿粽子，拉着鹿宁的手腕游到水晶宫殿。
她是水龙，龙喜欢金光闪闪的东西，水玲珑的宫殿更是瑰丽璀璨。
入口处蓝色水波和黄色贝壳延伸到远方，广场上绿色藤蔓和白色花卉缠绕成一片，大殿内巨型珊瑚和彩色海藻摇曳生姿。
水玲珑揪了一把可食用的海草，进入殿内立即阖上四方水幕，隔绝了外界的窥视——尽管这片水域并没有外人知晓踏足。
她将海草握在手心捏碎，松手把细碎的草叶放入玉壶，又取出一坛子往壶中倒了些许。“天山的雪水，神水宫的人天天守着，可惜动作没我快。”
鹿宁瞥了她一眼——水龙隐入水中，心随意动，谁能快得过你？
祂变出两只水晶杯，水玲珑嘿嘿笑：“这杯子你还留着呢。”绿色的海草加上无色的雪水，混合之后变成了茶汤。
“百里溪最喜欢喝这个了。”水玲珑有些怅惘。说来喝茶的喜好真是百里溪传染的，她一条水生水长的水龙，哪会喝什么茶？
至于鹿宁，本是夫诸，水灾恶兽，也没有闲情喝茶。
至于弑月，本是战神，征战四方，同样不喜欢喝茶。
三个不喝茶的人因为百里溪喜欢上喝茶，围炉煮茶。
想着想着她的眼角有些泛红：“真是年纪大了，一不留神就喜欢回忆过去。”一不留神就红了眼眶。
水玲珑仰起头，捏起手指抿了抿眼角，坐正后严肃地掰过鹿宁的身体对着自己：“鹿宁，我是认真的，这次你别再犯傻出头，好吗？”
鹿宁看着她蓝色的眼瞳，只说了四个字：“吾乃神明。”
一说到这个水玲珑就火冒三丈，具体表现在她捏着鹿宁肩膀的手指更加用力。“神明，神明，这个神明之位是怎么来的你忘了吗？”
她的手指掐得鹿宁生疼，祂没有动作，目光凝视着水玲珑露出的那一节胳膊——蓝色水纹蔓延，不用摸也知道，她没有温度。
或者说，她没有人的温度。
甚至连龙的温度都没有。
“自是记得。”祂怎么会忘呢……
万年前，虫族屡屡进犯危害六界，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祸害稻田无数。
弑月带兵征讨虫族，花族跟在后方辅助作战。然虫族繁衍极快，死而不僵，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连年征战将士疲乏，天界诸神对此很是不满。
祂们一方面指责弑月征战耗费人力物力无数，一方面忌惮弑月战功赫赫功在千秋。最重要的是，天界流传的大多是弑月的英勇，祂一人便掩盖了所有神明的光芒。
可是神明们不敢出手，因为若是没有弑月，谁来做英勇冲锋的将军？放眼望去天界谁是弑月的对手？所以祂们歌颂弑月的战无不胜，背地里传谣弑月的凶狠残暴。
祂们为胜利设宴狂欢，载歌载舞，祂们一次次许愿盛世太平。
诚心诚意。
只要没有战争，弑月就不必出战，也就不能踩在祂们头上，而祂们可以真心实意地嗤笑：“弑月是个什么东西！区区一介女流！”
酒正酣时又喋喋不休地咒骂：“那些虫子怎么这么难杀！”
水玲珑不止一次和鹿宁吐槽：“这些神明都被门缝夹过，心思扭曲，内心阴郁面上悲悯，一个个都是三折叠。”
“这样的神明谁爱做谁做，反正我是不做。”
彼时鹿宁捧着水晶瓶，瓶中养着一株绿萝草。“百里溪的法子果然有效，你看，叶子变绿了。”
“你也是个实心的，整日就顾着你的仙草。”水玲珑瞥了一眼实心的傻孩子，“百花神女的法子自是有效的。对了，那日百里溪和你说了什么？”
鹿宁歪头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水玲珑指的是什么：“百里溪说我养的仙灵草长势虽好，但灵智难开，便是以后开了灵智，也难入修行之道。”
“那可有说如何解决？”
鹿宁捏捏叶子：“在开灵智后，将其投入轮回道，历经十世轮回，每一世修出一魂，第八世修出一魄。十世之后魂魄俱全，便可跨入修行之道。补齐因果，便有了成仙的可能。”
水玲珑凑过来闻了闻，对鹿宁的认真并不意外——这人就是这般较真的性子，凡事都要做到最好。“想好了，那便做吧。”
“嗯，等养好了，我要拿给弑月和百里溪看。”
弑月和百里溪终是没有看到她的仙灵草开灵。
“鸟族族长求娶神女，以和氏璧为文定信物——我呸！”万年后水玲珑还是气得骂骂咧咧，“鹿宁你记得吗？那个时候话说得多好听，结果鸟族最先背叛神界，大难临头最先飞。”
想至此处鹿宁亦有些怒意：“那时鸟族欲和花族结秦晋之好，百里溪拒绝了。事实证明她是对的，鸟族非可信之人。”
“若说鸟族是因求娶被拒恼羞成怒才做下错事，那更证明其族人心胸狭隘。”
“这绝不是一时冲动，鸟族的实际掌权人是朱雀。”
百里溪并非全对——她拒绝了鸟族的联姻，却与朱雀结成盟友。
水玲珑笑得很是疯癫：“是啊，朱雀。谁能想到四大神兽之一的朱雀转世归来便变了性子，将神界搅得鸡犬不宁，神不是神，仙不成仙。”
朱雀性子远没有祂的真身敞亮。九天玄女一朝轮回成了南方玄帝，设计拖垮征战四方的军队，待到弑月战死沙场，则由祂接任夺得军权，剿灭虫族。
灵霄上仙和祂的想法同出一辙。
只是朱雀的行动更加迅速，手段更加毒辣。
世人皆知魔神之战，少有人知大战之前是诸神之乱。
朱雀联合四大荒兽反攻神界，然荒兽天性狡诈，怎会安生听命于旁人？
引狼入室，最后一切失去了控制。
神族，乱了。
弑月，死了。
花神，没了。
就像史书上那位罗成将军，弑月迟迟等不到援兵。
而后是明知前路无望，毅然而然赴死的花族战士。
战后是遮天蔽地的大火，成片的树木炸裂飞起，熊熊大火将整个夜空照得通红。风一吹火焰更盛，这里是一片火海，那里也是一片火海。
浓烟盘旋翻滚，灰烬趁势飞升空中，占据一方清明，团团黑雾中时不时火舌跳跃逃窜，它跳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火海。
“你记得吗？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我当时以为会把天空烧出个大洞，还想着若是烧穿了，那帮高高在上的神仙会不会掉下来。
第一个掉下来的会是自视清高的灵霄上仙？或者是沉迷炼丹的太上老君？还是终日八卦的太白金星？
若是偷来风婆婆的口袋在凡间接着，不知会否装得满？”
她撑着下巴笑，鹿宁执壶续杯：“结果谁掉下来了？”
水玲珑白了祂一眼：“有没有掉下来你还不知道？漫天火焰，六界惶惶，你我二人皆是水中兽，生来怕火怕热，这火烧得龙宫都通红一片，水族都快煮熟了。”
她忽然笑了，话里有些阴阳怪气：“朱雀的火果然不简单，加上鸟族火凤焱鸟纷纷自爆，南宫陵光是铁了心要玉石俱焚。
不愧是四大神兽之一，若是用在正道，何愁天界不宁。
说实话，这六界如何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弑月和百里溪，而弑月和百里溪在意六界，征战沙场只为六界安宁、百姓安康。
她们在意的，就是我守护的。
鹿宁，万年前我曾说过，神和人并无不同，若是没了在意的人，便如同空壳傀儡，活着和畜生没什么两样。”
鹿宁饮尽杯中茶，将水晶杯放于桌上，眉间神印隐隐闪现：“吾与汝同愿。”
是啊，她们俩的想法是如此一致。
一致到对视一眼便毅然跳入大海，水玲珑化为深海泉眼，鹿宁散尽神魂修为，驱动四海之水倒灌天界，打开四方水柱的桎梏，水漫九重天。
当大火被水浇灭，两魂魄相视一笑。
“如此便能去见弑月和百里溪了。”
若和其他神明一样漠然旁观，可就真没脸见她们了。
“只可惜仙灵草没能开灵，也没能带给弑月、百里溪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