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三 起大厝(Khí-tuā-tshù)
*闽南语"起大厝":建大房子,寓意家族兴旺。*
第一部 血脉
第55章 过继
(1965年)
一九六五年,外头风声紧了。
四清、社教,处处开会学习,说话都小心。春溪化肥厂是省属直管,县里管不到,厂里照旧运转。南山在保卫科做事,不议论不掺和,每天五点骑车上下班,安安分分。
茶叶公司也在收紧,日子表面上没变,人心都绷着。
家里四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志华懂事,丽英文静,丽珊还小,志刚身子最弱。
入夏以后,志刚忽然烧起来了。
赤脚医生来过,药灌下去,烧退了又上来。推拿、冰敷,什么都试了,就是压不住。小脸烧得通红,昏昏沉沉躺着,呼吸微弱,汤水咽不下去。
玉鸾请了假,守在床头,寸步不离。
夜里煤油灯点着,她一遍一遍摸他额头,越摸越慌。恍惚想起从前——那年在郑家,她抱着阿宁,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等天亮。怀里的孩子哭,她不知道该怎么哄,只是抱着。
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个人搭把手就好了。哪怕递碗水,哪怕陪着坐一夜。
没有。一个人扛的。
现在不一样了。
南山再忙,下了班就骑车往家赶。进门先摸志刚额头,眉头皱紧。能试的偏方都试了,压不住。困极了在门边打盹,头栽一下又醒过来,倒了碗水放在玉鸾手边。
云娘在灶间,灶火没断过。半夜端一碗粥进来,不说话,放下就出去。
她不是一个人了。
可孩子还是不好。
几天下来,一家人都没了声响,灶上的粥常常煮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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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一位老阿婆,听见院里孩子日夜不好,傍晚过来看。
看了半天,把云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这孩子魂弱,家里香火悬着,压不住。要过继,续上祠堂那脉,命才留得住。"
云娘没接话。
她这辈子,从来不信秉廉不在。十几年了,一点消息没有,每顿饭桌上那副空碗筷没撤过。她总觉得人还在外头,总有一天会推门进来。她从不给秉廉烧纸上香——怕一烧,就真把他送走了。
阿婆的话,她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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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志刚烧得最厉害,气都快接不上。
当天夜里,云娘做了个梦。
梦里秉廉站在灶间门口,穿着走那天那件浅灰布衫,不说话,就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噼啪响,映在他脸上。云娘叫他"秉廉",他不应。她伸手去拉,手穿过去了。火灭了,秉廉也不见了。
云娘醒过来,坐在床上,一身凉。
她想起阿婆说的那句话:家里香火悬着。
十几年了,她一直不信秉廉不在。可梦里的手穿过去了,火灭了。她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站起来,说了一句:"请牌位,回来。"
没人多问。
她一个人去了祠堂。
祠堂在村东头,宋家老厝祠,供着几代人的牌位。秉廉那块在角落里,孤零零一块木牌,写着"宋门秉廉之位",没照片,没生卒年月。
云娘站在牌位前,站了很久。
然后把牌位请下来,用红布包着,抱在怀里,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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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位摆在厅堂供桌上。
云娘点了香,插在香炉里。烟细细地升起来,飘过牌位,飘过屋梁。
玉鸾站在门边看着,没说话。
南山把志刚抱过来,志刚还虚着,趴在他肩头,好奇地看那块木头。
云娘转过身,看着玉鸾。
"志刚过继,续秉廉一脉。"
就这一句。
玉鸾低着头,没应声。
南山看看云娘,又看看玉鸾,也没出声。
厅堂里安静,只有香烧的细响。
志刚趴在南山肩上,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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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玉鸾跟南山说这件事。
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关了,月光照进来。
"云娘的意思,让志刚也姓宋。"玉鸾说。
南山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
玉鸾转头看他。
"我姓周,他也姓周。"南山说,"再姓宋,也不冲突。两边都有人。"
玉鸾没再说话。
南山又说:"秉廉的事,娘心里一直搁着。有个后,她能安生些。"
玉鸾嗯了一声。
南山伸手,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月光照在床头,手握着手,就这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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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继没有仪式,但族谱不能自己关起门来写。
云娘请了族里管谱的堂叔过来,又请了两位宗房长辈作见证。不摆酒,不声张,就是喝杯茶。外头风声紧,这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堂叔把族谱摊开,云娘亲笔添了一行:志刚,父周南山,母宋玉鸾,出继三房秉廉为嗣。
堂叔看了一眼,两位长辈点了个头,就算认了。
自此,志刚承两脉香火。对外周志刚,入族谱承周家;对内宋志刚,接续秉廉,宋家不断。
写完,云娘用朱砂把那一行圈了起来。
然后她看着牌位,说了一句:
"秉廉,有后了。"
就这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说完,转身进了灶间。
压在全家心头十几年的那根弦,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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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从那天起,志刚的烧,慢慢退了。
一天比一天清醒,能喝粥了,能睁眼了。不知道是药起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起了作用。玉鸾说不清。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志刚再没那样病过。
退烧那天,云娘走过来,按住玉鸾的手。
不说话。
就是按住,不让她再抖。
玉鸾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志刚头发上,一颗一颗,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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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厅堂供桌上多了一块牌位,多了一碗饭。
每天早午晚,云娘各上一炷香,换一碗新饭。旧的那碗收起来,倒在院子里喂鸡,第二天再盛新的。
有时候玉鸾路过,看见那碗饭冒着热气,牌位前香烟细细的,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不是酸,不是苦,是踏实。秉廉的碗不再空着了。
志刚病好以后,慢慢有了力气。先下床走,再在院子里慢慢跑,到后来满院子追鸡撵狗,跟从前一样皮。
有一回他跑到供桌前,指着牌位问:"阿嫲,那是什么?"
云娘蹲下来,把他搂在怀里。
"那是你的另一个爹。"
志刚歪着头:"我有几个爹?"
"两个。"云娘说,"一个在天上看着你,一个在厝里陪着你。"
志刚想了想,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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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荔枝树结了很多果。
南山搬了梯子爬上去摘,云娘在下面接。志刚仰着头在底下转圈,喊着"我要那个大的!"
丽珊坐在竹椅上,云娘塞了块荔枝在她手里,丽珊攥着不肯吃,只看着,口水滴下来。
志华和丽英从屋里跑出来,书包往门边一扔,也来帮忙。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落在院子里。
玉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荔枝摘了一篮子,红彤彤堆在八仙桌上。她拿了几颗,洗干净,摆在供桌前,牌位旁边。
云娘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香换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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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玉鸾在灶间帮忙,云娘忽然开口。
"秉廉那年走,也是这个月份。"
玉鸾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被抓壮丁那天,他从书铺出来,还没来得及躲,就被人拉走了。"云娘说。
灶火映着云娘的脸,皱纹深深浅浅,看不清表情。
"十八年了。"云娘说。
玉鸾没说话,把柴往灶里添了一根。
火苗旺了,照亮半个灶间。
云娘又说了句:"他走的时候才二十一。"
二十一岁。可在云娘眼里,那永远是个孩子。她嫁进宋家时秉廉才五岁,一手带大的,跟亲生的没两样。
玉鸾把灶门关小了些,火稳下来,不急不慢地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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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茶叶公司开会,上面来人讲四清政策。玉鸾坐在底下听着,心里想的是家里的柴该劈了,志刚的棉袄该翻新了。
南山厂里也在搞社教,回来跟她提了一句:"上面说要清理阶级队伍。"玉鸾没接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南山说:"你成分没问题。"玉鸾说:"我知道。"都没再提。
日子照过。
志刚四岁多,那场病以后,身子骨反而壮了些。云娘叫他"阿弟",他也应,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鸡撵狗,跟从前一样皮。
厅堂的牌位前,香每天三炷,饭每天三碗。云娘从旁边过,看一眼,不说话。
灶火不灭。荔枝树一年年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