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警局。请了三天假。
第一天,我把家里翻了个遍。床底下,衣柜顶上,浴室镜子的背面,甚至花洒的软管里——一共找出四个摄像头。两个是顾念的型号,两个是沈墨的。我把它们排成一排摆在餐桌上,像四只死掉的眼睛。然后我换了锁。不是换钥匙,是整个锁芯拆掉,新买一把。钥匙只有一把,挂在我脖子上。睡觉也不摘。
第二天,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看出去——沈墨。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和酸奶。她按门铃的姿势很自然,像回自己家。我犹豫了三秒,开了门。她穿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耳朵和脖子。没化妆,素颜,但嘴唇还是粉的。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入职资料上有。”她走进来,像进自己家一样自然,“你家钥匙我没还。”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她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水果拿出来,酸奶放进冰箱。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你怎么知道我家冰箱在哪?”
她回头看我:“上次来的时候看到的。”
“你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开过冰箱。”
她歪了歪头,嘴角微弯:“你怎么知道?”
我不记得了。
她走过来。T恤很薄,领口宽,锁骨下方那颗痣露在外面。心形的。她站在我面前,仰头看我。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她的呼吸打在我下巴上,温热的。
“你三天没上班,”她说,“听老周说你请了病假。过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家钥匙没还?”
“因为你还问我‘你怎么进来的’。”
她是对的。我不记得给过她钥匙,可我也不记得没给过。这段记忆像被剪掉的胶片,两头都是黑的。
“沈墨。”
“嗯?”
“你在我家装了几个摄像头?”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心虚。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两个。”她说,“你都找到了?”
“四个。两个是你的,两个是顾念的。”
她皱了一下眉。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皱眉。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了平静。
“顾念来过你家?”她问。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没有躲。
“你为什么要装摄像头?”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想看着你。”
这个答案太诚实了。诚实到我接不上话。
“你睡着的时候很安静,”她说,“不皱眉,不咬嘴唇,不像醒着的时候那么累。我想知道,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是不是也那么累。”
“你这是偷窥。”
“我知道。”她没有辩解,“你可以报警。”
我盯着她。她没有退。
“可你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想知道——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说对了。
我转身走向客厅,坐在沙发上。她跟过来,没有坐,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俯视的角度,她的T恤领口垂下去,乳沟的阴影,胸口的皮肤,还有那颗痣。我没有移开视线。
“你看到了什么?”我问。
“很多。”她说,“你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叫过一个人的名字。”
“……谁?”
“你父亲。”
我咬住嘴唇。伤口破了,咸味在舌尖化开。
“还看到什么?”
“你半夜会起来,走到窗前,站一会儿,然后回去睡。你不记得。”
不记得。
“你洗澡的时候会唱歌。很老的一首歌,蔡琴的。”
《被遗忘的时光》。我在车上关掉的那首。
“还看到什么?”
她蹲下来。膝盖弯下去,牛仔裤绷在大腿上。她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这个姿势,我俯视她。她的睫毛很长,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还看到你哭。”她说,“你坐在床边,不开灯,也不出声。就那么坐着,眼泪掉下来。你不知道自己在哭。”
我的眼眶开始发烫。
“沈墨。”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我的脸。很轻,像怕弄碎什么。她的指腹擦过我的颧骨,停在那里。
“因为我不想只做一个偷看你的人。”
我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手腕上那道旧伤疤贴着我的掌心。我握紧了。她没有抽回去。
“三年前,”我说,“你在法庭上。我在证人席上。你说我的眼睛很冷,手在发抖。”
“是。”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因为我跟踪了你。”
“跟踪?”
“我跟了你三个月。”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从第一案开始。你去现场,我远远跟着。你回警局,我坐在对面的咖啡厅。你下班,我走在你后面。你从来没发现过我。”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后来你上了法庭,我去旁听。你说话的时候,我看不到你的手。可我能看到你的肩膀——你在抖。没有人注意到。只有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很深,像冬天的湖水。
“我想要你找到我。”
沉默。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老周。技术科。
我松开她的手,接起来。老周的声音很急:“林队,第八具。手法不一样。”
“位置。”
“城东。废弃厂房。”
挂掉电话。我站起来。沈墨也站起来。
“我跟你去。”她说。
“不用。”
“我是法医。”
我看着她。她已经走向门口,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不是我的钥匙,是她自己的。
“沈墨。”
她回头。
“你说钥匙没还。那把呢?”
她笑了。从口袋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这把还你。”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我跟在后面,关上门。低头看了一眼鞋柜。那把钥匙旁边,还有一把。不是我家的。
她留了一把。
去现场的路上,我开自己的车。后视镜里,沈墨的车跟在后面。黑色轿车,和那天晚上跟踪我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不是她的车。是我自己的。那我开的是谁的车?
又想不起来了。
废弃厂房。灯光昏暗,灰尘在光束里飘。尸体躺在地上,脖子上的刻字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找到我”。
是“我找到你了”。
我蹲下来。膝盖弯下去,裤绷在大腿上。水泥地面硌得疼。我用手套按了按刻字的边缘——刀刻的。刀口深,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不是同一个人。
沈墨蹲在我旁边,戴上手套。她凑近尸体,鼻尖几乎贴到皮肤上。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这个凶手,”她说,“不是模仿。是挑衅。”
“对谁?”
“你。”
我盯着刻字。我找到你了。不是“找到我”,是“我找到你了”。主语换了。猎人换了。
“沈墨。”
“嗯。”
“你之前说,你杀了六个人。”
“是。”
“那这个是谁杀的?”
她摘下口罩,看着我。嘴唇那道干皮还在。她舔了一下,湿了。
“我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个人冲你来的。”
我站起来。腿麻了,撑了一下墙面。沈墨也站起来,站在我身后。她的胸口贴着我的后背,很近。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
“林深。”她在我耳边说,声音很轻,“你到底惹了谁?”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回到警局,已经是凌晨。我把第八案的资料摊在桌上,盯着照片。我找到你了。这四个字的笔画顺序,和我三年前梦到的不一样。不是左撇子。这个人用右手。
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来自陌生号码:
游戏开始了。
我拨回去。关机。查定位。信号在城东,废弃厂房附近。我去过的地方。
第二条消息进来:
你身后有人。
我猛地回头。
走廊空荡荡。荧光灯嗡嗡响。没有人。
第三条:
她看着你呢。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我站在办公桌旁边,低头看资料。角度是从窗外拍的。窗外是走廊。走廊没有人。
手开始抖。
第四条:
找到我。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憔悴,黑眼圈,嘴唇发白。
然后我看到玻璃上还有一张脸。
在我身后。
我猛地转身——沈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你还没走?”她问。
我的心跳砸在耳膜上,像鼓。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她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看到你灯亮着,上来看看。”
我盯着她。她的表情没有破绽。
“你刚才在外面?”
“在楼下。买咖啡。”
手机又震了。我没看。
“沈墨。”
“嗯?”
“你为什么回来?”
她看着我。嘴角微弯。
“因为我怕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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