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液不多,没几口就喂完了,路珩捏着衣袖轻轻擦拭程雪的唇边。
仙灵水乃世间神药,即便遗漏些许也会渗入皮肤之中,因而唇边并无药痕。
众人围成一圈紧紧盯着,耳畔是轰隆直响的心跳声。
“敢问前辈,师妹她情况如何?”
姽婳对上舒明磊希冀的眼神,诚实地回答他:“我并不擅长医理药理。”
“那这药?”不光舒明磊惊讶,其余人也目瞪口呆。
是了,他们只想着姽婳是名闻遐迩的十六散人之一,因此对她的举动毫无怀疑,却忘了她是画师而不是医师。
或者说他们本就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喂药此举只为万分之一的胜率在博弈。
反正情况不会更糟了。
姽婳内心忐忑:他们对我如此信任,我却不知这药会否有效。
好在神明眷顾了程雪。
程霜一直抱着她,很快注意到——“冻死微笑”消失了。
僵硬的肌肉逐渐松弛,体温开始回升,眼皮左右滚动。
“阿雪。”
“阿雪!”
迷失在雪花漫天里,不知行走了多久,程雪靠着一处山坳歇息,昏昏欲睡,逐渐沉沦。
“丫头们,爹回来啦。”男人拉着板车回来,在院子里脱下罩衣和草帽。
“我就说大雪天你别出去,你看你,鞋子是不是全湿透了?”妇人把探出脑袋的两个女儿推回屋里,“别出来,外面冷着呢。”
自己走出来和他一同收拾:“那头獐子卖了?”
他哈哈大笑:“卖了个好价钱,买了这一车东西,足够我们过冬了。”
妇人和他走进屋,炕上已经烧得十分暖和。“那接下来你就不用再去山里找野物了。”刚说完便看到他露出反驳的神色,立马恶狠狠地瞪她,“怎的,你还想去?”
他讪讪地笑:“我这不是想多赚些银子么。”
妇人端给他一碗姜汤:“银钱是赚不完的,一家子平平安安最重要。快喝了,别受寒了,村子里可没郎中。”
媳妇都这么说了,程峰还能说什么?接过碗,还没喝就闻到销魂的姜味。透过升腾的热气,小女儿正捂着嘴笑。“你这丫头,净会看你爹笑话,也不帮我说两句好话。”
只有三岁的程雪无齿大笑:“娘最大,爹也要听娘的。”
平素乖巧听话的大女儿盯着他……的碗,催促道:“爹,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程峰无奈地干了一大碗,心想热的也不好喝。空碗递给媳妇:“媳妇手艺真好,连姜汤都煮得比旁人好喝。”
程氏没好气地瞪他:“一碗姜汤能有多好喝?你惯会哄我。”说罢走向厨房。
程峰龇着牙笑:“就是好喝,我说的都是真的。”而后听到旁边传来咯咯咯的笑声,他脸色一板,故作凶狠地盯着两个孩子,“好啊,你们两个竟敢笑话我,看我不吃了你们!”
他张大嘴巴“啊呜”一声扑向程雪,一招“黑虎掏心”把小女儿架在了自个儿肩膀上。“不听话的小孩要被老虎吃掉。”
“咯咯咯——”程雪才不怕,她最喜欢和爹爹玩儿了。
那天阿爹给了她和姐姐好吃的牛轧糖。
第二天,阿娘手上多了一只玉镯,油亮亮的煞是好看。
阿娘开心了很久很久。
后来阿娘把它卖了,买了米粮。
再后来就找不到了。
“灵石能买到很多成色上好的玉镯,却不是阿娘手里的那一只。”
眼皮好沉重,恍惚有种错觉,她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转而看到某一日慕云卿傻乎乎地一头撞上结界,“咚”的一声,一听就很疼。
“你怎么跑这来了?”她拉着姐姐的手在台阶上看着伸出手一直戳光幕的慕云卿,“不是说好今日去我家吃饭的么。”
慕云卿茫然地看看光幕又看看她们,像个迷糊虫:“是哦,我忘了。”而后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捋刘海,“我只是觉得空着手不太好。”尴尬的一秒钟做了十八个动作。
阿姐也不戳穿她的窘迫,亲昵地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都是老朋友了,带什么东西。”她暗暗撇嘴,不知道的还以为慕云卿才是她嫡亲的妹妹呢。
玄霜林很大,一整片山头都是宗门的;玄霜林很小,全宗门只有十几个人。
其实这样……也挺好。
她很喜欢玄霜林。
师兄弟们互相友爱,比十大宗门和谐许多,也好玩许多。
尤其是慕云卿和明浩,还有朱灏宇、朱浩坤,三天两头地打扫藏书阁,有他们在的时候,整个山头都热闹极了。
四个人闹出了四百个人的动静。
有好几次差点把藏书阁给拆了。
张长老天天吹胡子瞪眼在那边吼:“谁放的辣椒面?!”“谁扔的尖叫鸡?!”
慕云卿和明浩互相指:“是他做的。”“是她说的。”
好家伙,两个人配合得还挺有默契。
果不其然,两人被张阎王斥责一顿过后,又双叒叕挨罚去藏书阁了。
云卿说她的最高记录是一个月里被罚去打扫藏书阁十次。
说话的时候并不失意,反而洋洋得意,还有些跃跃欲试。“明浩到现在都没能打破我的记录,看来能打败我的,只有我自己!我可真厉害!”
额,要这么理解,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即使他们非常闹腾,即使长老天天拿着戒尺喊打喊杀,大家也没有真的红过脸。嬉笑玩闹,你追我赶,像一群穿着大人衣服的孩子。
楚杭、楠涛、秋白、肖诺、路珩、徐杰,一个个追在长老身后,抢着看慕云卿他们四个的笑话。
“真不让人省心。”她无奈地摇头。
每每这时候,阿姐和姐夫——哦,也就是大师兄——都笑着说:“别整天老气横秋的,你也是个孩子呀,去和他们一起打雪仗吧。”
是了,在长老和师娘眼里,在阿姐和师兄眼里,她(他们)永远都是小孩子。
程雪有些困倦:“好累,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龙卷风把我转得好晕,我走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出去的路。”
“阿姐,墓地好冷啊。”
“这里也会是我的墓地吗?”
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墓碑,一直看不到边。
所有的一切都被冰封。
包括她。
“阿雪——”
“阿雪——”
漫天飞雪里,倏地亮起一小簇火焰,颤颤巍巍,光芒微弱。
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个夏夜,她和慕云卿、路珩坐在屋顶吃烤鱼,慕云卿给她们讲《卖火柴的小女孩》。
眼前的这一小簇火焰就像是小女孩划开的那一根火柴,带来短暂的温暖,却让她忍不住靠近。
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所有的幸福都是黄粱美梦。
火柴会熄灭,美梦会消失。
墓地很大,他们找不到她。
她好像成为了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
程霜焦急地问姽婳:“前辈……”
不等她说完,姽婳就开口道:“她已经恢复意识,很快便会醒来。”
一旁明浩和朱灏宇不可思议:“原来世间真有起死回生的神药!”便是修士修为高深,也难逃生老病死的宿命。
若是这神药的消息传出去,怕是在平静的星月界扔下一枚原子弹。
姽婳纠正了他们的措辞:“仙灵水是能起死回生,但只对你们有用。”主打一个严谨。
“凡人命数皆记录在生死簿上,便是神明也不可强行修改,但你们不同。”
明浩下意识回答:“有何不同?我们不是人?”
却见姽婳郑重其事地点头:“说的不错。”
“嗯?”明浩扭头凑到路珩面前,“小师妹,我不是人?”
路珩朝他咧嘴:“我不是人,我也很震惊。”
朱浩坤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活了这么多年,才知自己不是人。
恰在这时程雪动了一下手指。
姽婳轻声说道:“她能起死回生,是因为她真身乃镜面草。”
“你们本是万年前弑月战神赠与鹿神的灵珠,经水族公主神力相助发芽,得百花神女指点开灵智,由鹿神亲自培育长成的十二株仙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