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陈啸没回屋,在院子里站着。
有风。不大,从北边来,凉飕飕的。院子里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枝杈伸着,像老人的手指,在灰蒙蒙的天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月亮还没出来,星星有几颗,不大,但亮。他站在那里,把手揣进袖子里,看着天上。已经站了有一阵了。
赵铁柱从屋里出来,披着衣裳,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走到他旁边,把碗递过去。“不冷?”
陈啸接了碗,没喝。“还行。”
“你这两天不对劲。”
陈啸没说话。碗在手里,热的,暖着手心。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水,水是清的,映着天上的星星,一晃一晃的。
“有什么话就说。”赵铁柱蹲下来,掏出烟,点了一根。“憋着不难受?”
陈啸端着碗,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碗放在地上。“你信不信这世上有……说不清的东西?”
赵铁柱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陈啸看着地上的碗,水已经不晃了,星星也不晃了,定定的,像嵌在碗底。“就是有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在。”
“在哪儿?”
“不知道。在身上。在心里。在……反正就是觉得有。”
赵铁柱没说话。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去睡了。你也早点。”
他走了。院子里只剩下陈啸一个人。
他蹲在那里,没动。风从北边来,吹得树枝嘎吱嘎吱响。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凉了,凉的,喝下去胃里一激灵。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那根烟还叼在嘴里,他没点,伸手摸了摸,还在。耳朵上两根,嘴里一根——三根了。赵铁柱那根,老兵那根,还有一根是王德胜的。什么时候给的?他想了想,记不清了。大概是前几天,在镇子口,王德胜递给他一根,说“抽一根,提提神”。他没抽,别在耳朵上了。耳朵上挂不住了。他把嘴里的那根取下来,看了看——皱的,烟纸快破了。他把它别在耳朵上。四根。耳朵上别不下了,他把那根最旧的——老兵给的——取下来,揣进兜里。摸了摸,还在。
他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还没有,只有星光,灰蒙蒙的,照在地上,什么都看不清。
他转回头,推开门。屋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炕沿,坐下来。炕是凉的,没烧。他不觉得冷。脱了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薄,硬的,棉花结成了块,盖在身上硌得慌。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房梁是黑的,看不见。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紧不慢的。他数了数,数到一百多,没数清,乱了。他闭上眼。
梦里有人喊他。不是名字,是“哎”。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远处,看不清脸,但知道是谁。那个人站着,没走过来。风很大,把那个人的衣裳吹得鼓起来。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走过去,脚动不了。那个人看着他,他也看着那个人。然后那个人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走远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灰蒙蒙的天融在一起,看不见了。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窗纸发白了,灰蒙蒙的,像梦里的天。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摸到炕沿,穿上鞋。推开门。院子里有雾,薄薄的,灰白色的,飘着。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泼在脸上。水凉的,激得人一激灵。他用袖子擦干,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今天还要练。那些人还在等他。他不知道他们能活多久。但他知道,他们多练一天,就多活一天的机会。就是一天。
他往灶房走。灶房里有人生火做饭,烟囱冒着烟,黑灰色的,升上去,散在雾里。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烟。看着看着,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不是身上,是心里。像一根针,扎在那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他摇了摇头。进去端了一碗粥,蹲在灶房门口喝。粥是稠的,热乎,喝下去胃里暖了。他把碗舔干净,放在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今天,他还要教。教他们怎么活着。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他往院子里走。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雾散了,太阳出来了,黄澄澄的,照在脸上,暖的。他看着太阳,眯着眼睛。站了几秒钟,低下头,继续走。身后,那道影子——他的影子——跟在他脚下,短短的,灰灰的,贴着地。
他走,影子也走。
他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那影子,比他以为的要“厚”一点。只是他看不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