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在第三天傍晚断的。
不是路断了。是前面探路的斥候回报,前方三里处的山道被前几日的暴雨冲垮了一段,马车过不去。赵安派了五十个人去修路,剩下的原地休整。
赵铭从马车里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左臂还是疼,但比前两天好多了。孙军医每天给他换药,说伤口在长肉,痒是好事。
“公子,吃点东西。”一个亲卫递过来干粮和水。
赵铭接过来,咬了一口干饼,靠在车轮上慢慢地嚼。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硬得像石头的饼,不会再像第一天那样差点把牙崩了。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成暗红色,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一道一道的剪影,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赵安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路大概要修到半夜。”他说,“公子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赵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想事。这几天一直在想。
那张兵力分布图,他每天晚上都会拿出来看一遍。北边、南边、东边、西边,一百零三万。皇都八万。这盘棋,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隐藏的皇子要上位,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老皇帝已经在帮他铺路了。只要老皇帝一死,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基。那些藩王就算不服,也不敢明着造反。
除非——老皇帝快死了。
赵铭的手微微收紧。
如果老皇帝快死了,那时间就不够了。他必须在死之前,把所有挡路的人都除掉。而赵家,就是最大的那块石头。
所以他下毒。所以他要让赵铭失忆。所以他要——
“公子。”
赵安的声音忽然变得紧绷。
赵铭抬起头,顺着赵安的目光看去。
前面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正在踉跄着走过来的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身体在摇晃,像一根被风吹折的枯枝,随时都会倒下去。
赵安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戒备。”他的声音很低,但八百亲卫同时绷紧了身体。
那个人又走了几步,然后摔倒了。
她趴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脸上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看不清长相。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最后一点快要熄灭的火。
她看到了赵安。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赵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楼主?”
他翻身下马,大步冲了过去。周围的亲卫立刻跟上,刀剑出鞘,将那个人围在中间。
赵铭也站了起来。
他看到赵安把那个人从地上扶起来,看到那个人的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然后赵安猛地回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震惊、愤怒、恐惧——还有一种赵铭说不清的情绪。
赵铭快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个人的样子。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或者四十多岁——他分不清,因为她的脸上全是伤。嘴角在流血,左眼肿得睁不开,衣服上全是刀口和血迹。
她靠在赵安怀里,像一只被人折断翅膀的鸟。
“公子……”她的声音极其微弱,像是在用最后一丝力气说话,“公子……还好吗?”
赵铭蹲下来,看着她。
“我没事。”他说。
她笑了。
那个笑容在她满是伤痕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的手在发抖,艰难地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但她紧紧地攥着,像是在攥着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这个……”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交给……公子……”
赵安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信封的那一瞬间——
一道寒光,从天而降。
快得没有人能反应过来。
“噗——”
暗钉从她的头顶正中心钉入,贯穿颅骨,钉尖从下颌露出来。鲜血和脑浆一起喷溅出来,溅在赵安的脸上,溅在赵铭的衣襟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很亮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
但她手里的那封信,她没有松开。
赵安抱着她,一动不动。
她的血顺着赵安的手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赵铭抬起头,看向暗钉飞来的方向。
那是一道陡峭的山壁,高约十丈,光秃秃的,连一棵树都没有。山壁的顶端是一片密林,暮色中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追。”赵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十名亲卫立刻像箭一样射了出去,消失在暮色中。
赵安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没有了气息的女人。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赵铭的方向。
赵安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然后他把那封信从她手里取出来。
她的手指握得太紧了,他掰了很久才掰开。那五个手指已经僵硬了,保持着握信的姿势,怎么都伸不直。
赵安把信递给赵铭。
信封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赵铭接过来,翻到正面。
上面写着四个字,字迹娟秀,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公子亲启。”
赵铭的手在发抖。
他认识这个字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封信,是写给他的。是一个女人用最后的力气,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拖着残躯走了不知道多少里路,亲手送到他面前的。
然后,她死在了他面前。
就在他的眼前。就在她把信交出来的那一瞬间。
有人不让她交出这封信。
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等着这一刻。
赵铭抬起头,看着那道黑黢黢的山壁。
十名亲卫已经爬上去了。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追到。但他知道,能在这个距离、这个光线下一钉毙命的人,不是普通的刺客。
他的左臂又开始疼了。不是伤口的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疼。
“赵安。”
“末将在。”
“她叫什么?”
赵安沉默了一会儿。
“她叫柳如是。”他的声音很低,“春花楼楼主。老爷亲自挑的人。在皇都待了十年,从来没有出过错。”
赵铭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信封已经被血浸透了,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公子亲启”四个字,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信纸有三张。
前面两张是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娟秀工整,像是写的时候很从容。最后一张只有几行,字迹潦草,墨迹时断时续,像是写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赵铭先看最后一张。
“公子,他们来了。楼里的人没了。我没护住他们。我没护住任何人。”
“有人在查公子的事。那个人不能让人知道。信里写了。公子看了就懂了。”
“我不行了。但信一定要送到。公子,保重。”
赵铭的手在发抖。
他翻到前面两张。
信的开头写着:
“公子钧鉴:”
“自公子三月前首次来楼中查询先帝旧事,属下便觉有人在暗中窥探。起初以为是错觉,后经查证,确有此事。”
先帝旧事?
赵铭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去过春花楼,不记得自己查过什么“先帝旧事”。
他继续往下看。
“公子所查之事,属下已大致理清。先帝晚年,宫中曾有一名宫人怀有身孕。此事在宫中并非秘密,但奇怪的是,这名宫人在临产前忽然失踪,连同她腹中的孩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先帝曾秘密派人寻找,但始终无果。此事后来不了了之。”
“但属下在查证过程中,发现了一条极深的线索。这名宫人的失踪,并非意外。她是被人藏起来的。藏她的人,是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当今陛下的生母。”
赵铭的呼吸停了一瞬。
皇后藏起了先帝的宫人和她腹中的孩子?
为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
“皇后为何要藏起这名宫人,属下尚未查清。但属下查到,这名宫人在失踪前,曾留下一样东西。是一封血书,写在一块绢布上。血书的内容,属下已经找到了知情人。知情人说,血书上写的是——”
字迹到这里断了一下。像是写到这里,犹豫了很久。然后继续写下去:
“血书上写的是:‘此子非先帝血脉。’”
赵铭的手指猛地收紧。
信纸被他攥出了一道褶皱。
此子非先帝血脉。
那个被皇后藏起来的宫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先帝的。
那他是谁的?
赵铭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公子,此事若属实,将是惊天大秘。皇后藏起一个不是先帝血脉的孩子,先帝在找这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如今——”
字迹到这里又断了。这一次断得更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下去。
然后,最后一行字:
“属下怀疑,当今陛下,并非先帝亲子。”
赵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当今陛下——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
那他是谁的儿子?
那个被皇后藏起来的宫人肚子里的孩子,又是谁?
这封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越来越大,越来越远。
如果当今陛下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那他的皇位,就是,就是窃来的。他没有资格坐那个位置。
如果那个被皇后藏起来的孩子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那他现在在哪里?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跟这场乱局,有没有关系?
如果——
赵铭的手指停住了。
如果那个孩子,就是现在要上位的“私生子”呢?
如果老皇帝要扶持的,根本不是他的私生子——而是先帝的亲生儿子呢?
如果“私生子”这个说法,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呢?
如果——
赵铭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太乱了。这封信里的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纸重新叠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跟那张兵力分布图放在一起。
赵铭站起来,转身面对赵安。
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柳如是的血。他的衣襟上也有,暗红色的,已经快干了。
但他的眼睛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茫然、恐惧、不知所措的眼神。也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假装平静的眼神。
是一种冷的、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过的眼神。
“赵安。”
他只说了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不是疑问,不是商量,不是请求。
是命令。
赵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几乎没有思考,甚至没有抬头看赵铭的眼睛。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单膝跪地。
铁甲撞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的膝盖砸在碎石上,甲片被硌得变了形,但他纹丝不动。
然后他抬起头,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
“末将在!”
那一声吼,像平地一声雷。
八百亲卫同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有人正在挖灶,铁锹悬在半空;有人正在喂马,手停在马嘴边;有人正在包扎伤口,布条缠到一半就不动了。
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看向赵安跪在地上的背影。看向赵铭站在暮色中的身影。
赵铭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太监面前不卑不亢的男人,看着这个在刺客堆里杀进杀出的男人,看着这个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站在他身边、替他挡刀、替他扛事、替他擦屁股的男人。
此刻跪在他面前,像一座山跪下来。
赵铭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里:
“通过你一切方式给我查。查出这个人。”
他顿了顿。
“带到我面前。”
赵安跪在地上,双手抱拳举过头顶。他的手指捏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随时会炸开的东西。
“是。”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末将领命!”
他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触到了地面。铁甲摩擦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然后他站起来。
动作很快,快得像弹簧弹开。他转身,大步走向营地外围,一边走一边吼:
“刘大!陈七!集合!”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赵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他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封信。是因为柳如是死了。是因为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杀了人,然后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血,柳如是的。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咯咯响了两声。
然后他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板车上,白布已经盖好了。柳如是的身体被放在了上面,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手指还露在白布外面。
保持着握信的姿势。怎么都伸不直。
赵铭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
没有再回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路修好了。
赵铭没有上马车。他让赵安给他牵了一匹马,慢慢地骑在队伍中间。
左臂还是疼。但他不想再待在车厢里了。车厢太闷,太小,像是棺材。
他骑在马上,慢慢地走。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银色的光芒洒在荒原上。远处有狼在叫,一声一声的,凄厉而悠长。
赵安骑马走在他旁边,沉默着。
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是他的,是柳如是的。他没有擦,像是故意留着。
“赵安。”
“末将在。”
“柳如是……她是什么样的人?”
赵安沉默了很久。
“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她是个孤儿。十四岁那年,老爷从人贩子手里把她救下来的。那时候她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连话都说不利索。”
赵铭没有说话。
“老爷教她识字、教她算账、教她怎么在皇都里活下来。后来春花楼建起来了,老爷让她去当楼主。她才二十岁。”
赵安顿了顿。
“她在皇都待了十年。十年里,春花楼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从来没有。”
他的声音有些涩。
“这一次……是第一次。”
赵铭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为什么不跑?”他问,“春花楼被灭的时候,她可以跑的。她跑了,就没人能找到她了。”
赵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要送信。”他说,“因为公子在等这封信。”
“她是个练家子。老爷当年教过她一些保命的内功。她是靠着这股气吊着命,就是为了见到公子。”
赵铭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那封信上的字迹。最后那几行字,潦草、断续、墨迹时断时续。那是她在逃跑的时候写的,在躲藏的时候写的,在用最后的力气赶路的时候写的。
她写了三天。不,也许更久。
她一直在写。一直在赶路。一直在躲。
直到她找到了他们。
然后,她死了。
赵铭闭上眼睛。
“赵安。”
“末将在。”
“找到春花楼楼主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赵安看了他一眼:“公子怀疑……”
“我不怀疑任何人。”赵铭打断了他,“但有人不希望我看到这封信。那个人就在我们附近。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赵安的手握紧了缰绳。
“公子是说……”
“我不知道。”赵铭说,“但我不想再死人了。”
他策马向前,留下赵安一个人愣在原地。
月亮越升越高,把荒原照得如同白昼。
八百亲卫沉默地跟在后面,铁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队伍中间,一辆板车上,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个女人。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走了四天四夜、把命送在这里的女人。
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了。那封信,已经送到了。
但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握信的姿势。
怎么都伸不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