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镇外停了半个时辰。
换了马,补充了干粮,队伍继续上路。赵安没有进镇子,而是绕了一条小路,沿着山脚往西北方向走。他说这条路虽然难走些,但胜在隐蔽,不容易被人盯上。
赵铭没有反对。他现在对赵安的判断,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不是因为赵安有多厉害——虽然他的确很厉害——而是因为,在这八百个人里,赵安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可以信”的人。
车厢里,赵铭摊开一张羊皮地图。
那是赵安在出发前塞给他的,说是“公子以前放在书房里的”。地图很大,铺开来几乎占满了整个车厢地板。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关隘要道、粮草补给线,用的是一种赵铭看不太懂的军事符号。
但数字他是看得懂的。
北边,镇北王,十八万镇北军。
南边,西南王,拥兵三十万。
东边,东征大将军,二十万。
西边——他父亲,远征西大将军,三十五万。
皇都周围,除开三千禁军,还有拱卫军八万。
赵铭的手指从北边划到南边,从东边划到西边,最后停在皇都那个朱红色的标记上。
八万。
皇都周围只有八万拱卫军。
而他父亲一个人,手里就有三十五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车帘外面赵安的背影。
“赵安。”
“末将在。”
“你给我的这张分布图,准确吗?”
赵安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这是老爷去年冬天送回来的,应该不会有太大出入。”
赵铭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地图。
北边十八万,南边三十万,东边二十万,西边三十五万。
加起来——一百零三万。
而皇都只有八万。
赵铭的手指在车厢地板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赵安。”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
“我看了你给我的分布图。”赵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除开皇都内,我看了周围的部署。”
他顿了顿。
“北边,镇北王,十八万镇北军。”
赵安没有说话。
“南边,西南王,拥兵三十万。”
赵安还是没有说话。
“东征大将军,二十万。”
赵安的手握紧了缰绳。
“我父亲,远征西大将军,三十五万军队。”
赵铭抬起头,看着车帘外面赵安僵硬的背影。
“皇都周围,除开三千禁军,拱卫军八万。”
安静。
马车碾过一块碎石,颠簸了一下。车轮的嘎吱声、马蹄的嘚嘚声、甲片的摩擦声,在这一刻都变得格外清晰。
“公子莫非怀疑……”赵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他不需要说完。
赵铭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这个不确定。”赵铭说,声音很轻,“但也有可能。”
赵安沉默了很久。
马车继续往前走,苇荡在两旁慢慢后退。阳光已经彻底亮了,照在枯黄的芦苇上,照在霜花上,照在八百亲卫沉默的身影上。
赵安终于开口了。
“公子,这件事……”
他没有说下去。
赵铭替他说了:“不能说。不能想。不能提。”
赵安的身体微微一震。
“是。”他说,声音有些涩。
赵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不能提。
一个手握三十五万大军的将军,他的儿子在皇都被人下毒、被人刺杀——而这个将军,偏偏在边境跟敌国打得难解难分。
如果赵铭死了,赵家军会怎么样?
军心不稳。后方混乱。补给线被切断。
然后呢?
然后那个手握三十五万大军的将军,会怎么做?
是继续在边境跟敌国死磕?还是——掉转枪头,杀回皇都?
赵铭不敢想。
但他不得不想。
“赵安。”
“末将在。”
“我父亲……他是什么样的人?”
赵安又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老爷……”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老爷是个好人。”
赵铭睁开眼睛,等着他继续说。
“老爷十四岁从军,十六岁领兵,二十岁就做到了偏将。二十五岁那年,掖国入侵,先皇派了三路大军去挡,被打得溃不成军。是老爷带着八千残兵,在雁门关守了七天七夜,硬是没让掖国人踏进中原一步。”
赵安的声音里,有一种赵铭从来没听过的情绪。
不是敬畏。不是崇拜。
是骄傲。
“那一战之后,先皇封老爷为远征西大将军,赐金甲、金刀,许他开府建牙。老爷那年才二十六岁。”
赵铭没有说话。
“后来先皇驾崩,新皇登基。新皇对老爷也很好,加封了不少虚衔,赏了很多东西。但老爷不常回皇都。他一年里有十个月都在边关,跟士兵们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帐篷。”
赵安顿了顿。
“公子小时候,老爷也很少回来。每次回来,都会给公子带很多东西——边关的兽皮、掖国的刀、西域的香料。公子很喜欢那些东西,每次都抱着不肯撒手。”
赵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什么都不记得。
那些兽皮、刀、香料,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爷……”赵安的声音更低了,“老爷把一辈子都给了边关。把赵家军从八千人带到三十五万人,用了二十年。那三十五万人,每一个都是跟着老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赵铭听出了赵安没有说出口的话。
三十五万人,只听一个人的命令。
不是皇帝的。是赵家老爷的。
“赵安。”赵铭开口。
“末将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死在了皇都。我父亲会怎么做?”
赵安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赵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答案。
如果赵铭死在皇都,那个在边关守了二十年的男人,会带着三十五万如狼似虎的赵家军,杀回皇都。
不是为了皇位。
是为了报仇。
然后——天下大乱。
北边的镇北王会动。南边的西南王会动。东边的东征大将军会动。皇都里的八万拱卫军,在一百万大军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私生子,就可以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以“平乱”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接管一切。
赵铭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很冷。
“赵安。”
“末将在。”
“你说,如果我真的死了,谁会最高兴?”
这个问题,他在昨晚问过。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困惑。不是恐惧。
是一种冰冷的、清醒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赵安没有回答。
但赵铭已经不需要他回答了。
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兵力部署,看着北边、南边、东边、西边那一百零三万个数字,看着皇都周围那孤零零的八万拱卫军。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一种很冷很冷的笑。
“原来如此。”他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
赵铭把地图收起来,叠好,塞进怀里。
“赵安。”
“末将在。”
“你说,下毒和刺杀,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
赵安想了想:“末将……不确定。”
“你觉得像吗?”
“不太像。”赵安的声音很低,“下毒需要耐心,需要长时间的布局。刺杀……太急了。像是另一个人干的。”
赵铭点了点头。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下毒和刺杀不是同一个人干的——那就有意思了。
下毒的人想让他慢慢死掉,不引人注意。
刺杀的人想让他立刻死掉,越快越好。
下毒的人在暗处,有耐心,有布局。
刺杀的人在明处,急躁,不计后果。
“赵安。”赵铭忽然开口。
“末将在。”
“有没有可能——下毒的人不是要杀我?”
赵安愣了一下:“公子何意?”
赵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如果下毒的人真的要杀我,为什么要用那种毒?那种毒有两种结果——浑身溃烂,或者失忆。如果他想让我死,直接下鹤顶红不就行了?”
赵安的身体微微一震。
“所以……”赵安的声音有些发涩,“下毒的人,可能不是要杀公子。而是要……让公子忘记一些事?”
赵铭没有说话。
他看着车窗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苇荡,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芦苇,看着远处青石镇升起的炊烟。
“如果下毒的人不是要杀我,那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让我失忆?”
他顿了顿。
“如果我失忆了,谁会得到好处?”
赵安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赵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公子。”赵安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末将不知道。但末将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管是下毒还是刺杀,能做到这种程度的,都不是一般人。”
赵铭点了点头。
他知道。
下毒的人,能在赵家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能持续几个月不被发现——这种手段,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刺杀的人,能调动几百名死士,能在八百亲卫的保护下摸到他的帐篷——这种手笔,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两个不是普通人的人,在同一个时间,用不同的方式,要他的命。
或者——不是要他的命。
赵铭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但在这团乱麻里,有一条线,隐隐约约地,开始浮现。
下毒的人,要让他失忆。
刺杀的人,要让他死。
下毒的人有耐心,有布局。
刺杀的人急躁,不计后果。
下毒的人在暗处。
刺杀的人在明处。
如果……
赵铭睁开眼睛。
如果下毒和刺杀不是两个人,而是——一个人做的两件事呢?
一个人,先用几个月的时间,慢慢地下毒,让目标失忆。然后在目标失忆之后,再派刺客来,干净利落地除掉目标。
为什么?
因为——如果目标失忆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谁下的毒,不记得谁派的刺客,不记得——那些不该记得的事。
如果下毒的人不是要杀他,而是要让他忘记一些事——
那他忘记的那些事,到底是什么?
赵铭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赵安。”
“末将在。”
“我失忆之前,在做什么?”
赵安沉默了。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犹豫,“公子以前的事,末将知道的也不多。但末将记得一件事。”
“什么?”
“公子失忆前的半个月,曾经跟老爷通过一封信。是老爷从边关送回来的密信,公子看了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
赵铭的手微微收紧。
“那封信……现在在哪?”
赵安摇了摇头:“不知道。公子看完之后,应该是烧了。末将在公子失忆后搜过书房,没有找到。”
赵铭闭上眼睛。
一封信。
一封让他看完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的信。
然后他就被下毒了。
然后他就失忆了。
然后有人派刺客来杀他。
赵铭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人砍了一刀、刚发现自己被人下毒、刚发现自己可能是某个巨大阴谋中心的年轻人。
“赵安。”
“末将在。”
“我们还有多久到赵家的地盘?”
“半日。”
赵铭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左臂。
布条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片印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车窗外面的天空。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金色的光芒洒在苇荡上,洒在八百亲卫沉默的身影上,洒在赵安笔直的背影上。
“那就走吧。”赵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