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取消的消息来得突然,但林悦并不意外。
陈卓要关停B组,所有设备都要封存,实验自然无法继续。但沈逸发消息的时间点很微妙——晚上十点,距离林悦离开公司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这五个小时里,沈逸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告诉她?
林悦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不多问,不质疑,不给对方任何揣测她心思的余地。
这是她在职场学到的东西——当你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说得越少越好。
网约车在夜色中穿行,城市的灯火从车窗外面流淌而过。林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她需要理清目前所有的信息,所有的疑点,所有的可能性。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一条一条地梳理。
已知事实:
1.我是H-001,六岁被林正鸿植入读心模块,之后的十六年间接受了至少四十次手术和升级。
2.沈逸是H-002,能力是记忆读取。
3.苏静——我的母亲——还活着。她在我的大脑里植入了自毁程序,作为对抗林正鸿的最后手段。
4.发射模块已经启动,大约两周后完全激活。激活后七十二小时内,如果自毁程序没有被关闭,我的大脑会崩塌。
5.林正鸿可能在泰国宋卡。
6.陈卓手里有一份四十七人的实验体名单,我已经拿到了。
7.陈卓和林正鸿是互相利用的关系,陈卓曾经试图背叛林正鸿,但被威胁后放弃了。
8.方旭想毁掉所有和心灵波技术有关的东西,他在等他父亲死后才能行动。
待验证的疑点:
1.沈逸骗了我什么?他说的“对不起”是针对什么事?
2.沈逸给我的文件是真的吗?林正鸿在宋卡的信息可靠吗?
3.苏静说的全是真话吗?她的自毁程序真的存在吗?她真的能关闭它吗?
4.方旭的话能信多少?他真的只是想毁掉这项技术吗?
5.陈卓关停B组,是真的害怕了,还是在掩盖什么?
6.那四十七人的名单,陈卓打算转移给谁?
行动计划:
1.验证沈逸给的信息——去泰国宋卡之前,先找到其他渠道确认。
2.找到苏静——她说老码头第三号仓库是她每月去一次的地方,但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3.搞清楚陈卓要把名单转移给谁——这可能是找到幕后更大黑手的关键。
4.找到关闭自毁程序的方法——不能完全依赖苏静,万一她说的不是真话。
林悦看着这份清单,觉得脑子更乱了。
每一个问题都指向更多的未知。每一条线索都可能是一个陷阱。她像是在一片沼泽里行走,每走一步都可能陷得更深。
车停了。
林悦睁开眼,发现已经到了自家小区门口。
她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夜归的人在路灯下匆匆走过。林悦走到自己那栋楼楼下,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她的手停住了。
楼道里的灯亮着。
这不是什么异常——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有人经过就会亮。但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她住的那栋楼一共六层,每层两户,一共十二户人家。这个时候,谁还会进出?
林悦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她放松注意力,让那些声音流进来——
什么都听不到。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太多了。楼上有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深夜剧。隔壁有婴儿的哭声,年轻妈妈在哄孩子。楼下有水管的声音,有人在洗澡。
但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听到的是——有没有人在等她?
林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楼道里的灯确实亮着,但没有人。她上楼,走到自己那层的走廊,灯也亮着,还是没有人。
她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林悦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弯腰看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有人在盯着你。小心。”
林悦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猛地转头看向走廊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墙,灯,和一扇紧闭的窗户。
她把纸条撕下来,打开门,闪身进去,反锁了门,挂上防盗链,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有人在盯着她。
谁?陈卓的人?林正鸿的人?还是其他什么人?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普通的便签纸,普通的黑色水笔,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线索。字迹潦草,但能看出写字的人受过一定的教育——笔画之间有一种规律性,不是文盲或粗人能写出来的。
林悦把纸条拍下来,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把原件夹进书里,放在书架最里面。
她走进卧室,没有开灯,拉开窗帘一角,向外看了一眼。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空地。几个车位空着,几辆车停在那里。没有可疑的人,没有可疑的车辆。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
她的读心能力告诉她——不是因为她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她的直觉,那个在孤儿院培养出来的、对危险的嗅觉,正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林悦拉上窗帘,坐在黑暗中。
她想起了苏静说过的话:“只要我出现在有心灵波信号覆盖的地方,林正鸿就能找到我。”
她也一样。
她的大脑里有一个发射模块,虽然还没有完全激活,但它可能已经发出了某种信号——一种她自己感觉不到、但可以被特定设备捕捉到的信号。如果林正鸿有这种设备,他就能知道她的位置。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危险。
不是发射模块激活后她会变成什么,而是发射模块激活之前,她就已经暴露了。
周四早上,林悦到公司的时候,发现B组的气氛变了。
不是更凝重——而是更空了。
小李回来了,但他的眼神比之前更涣散。戴厚底眼镜的年轻女人也回来了,但她一直低着头,谁都不看。实习生回来了,但他坐在工位上,什么都没做,只是发呆。
七个人的B组,现在是六个人——老赵的空桌子还在那里,没有清理,也没有人坐。
沈逸站在环形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表情比平时更冷。
“人到齐了。”他说,“开会。”
会议室里,六个人挤在十平米的空间里,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沈逸没有坐下,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都知道,B组要关了。”他说,“周五——也就是明天——陈总会正式宣布。在这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跟你们说。”
没有人说话。小李低着头,小美看着桌面,戴眼镜的女人盯着天花板,实习生把脸埋在手臂里,那个永远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盯着沈逸。
“B组存在了四年。”沈逸说,“四年里,我们做过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我们自己。”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老赵死了。他是怎么死的,你们心里都有数。我不在这里说了。”沈逸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老赵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我们不把真相说出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像老赵一样死去。”
小李抬起头,眼圈红了。
“沈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说了,有人信吗?”
“会有人信的。”沈逸说,“也许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永远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他叫刘叔。不是保安老刘,是B组的刘叔。四十多岁,头发花白,永远穿深色的夹克,永远在看手机。林悦来B组好几天了,第一次听到他说话。
“沈逸,”刘叔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你说这些,是为了安慰我们,还是为了安慰你自己?”
沈逸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在B组干了四年,”刘叔继续说,“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知道那些设备是干什么用的。我们知道那些人——那些实验体——是怎么回事。我们一直都是知道的。”
他的目光从沈逸身上移开,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我们不是无辜的。我们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血。”
会议室里的空气更沉了。
林悦看着刘叔,第一次认真地看这个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这两者更深的、更暗的情绪。
那是——罪恶感。
“刘叔,”林悦开口了,声音平稳,“你说我们手上都沾着血,你指的是什么?”
刘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我知道那些实验体。”林悦说,“我知道B组在研究什么。我也知道老赵为什么会死。但我想知道的是——你觉得我们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你什么都不知道。”刘叔低下头,重新看着手机,“你不知道那台机器——原型机008——是谁组的装。你不知道那些实验数据——是谁记录的。你不知道那些被删除的记忆——是谁帮忙操作的。”
林悦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你?”
“我。”刘叔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我是B组的系统管理员。所有的数据,所有的记录,所有的备份,都要经过我的手。”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刘叔沉默了很久。
“因为钱。”他终于说,“因为我女儿要上大学,因为我老婆生病需要手术费,因为我没有别的技能,只能在这种地方打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悦能听到他的心声——那个声音在颤抖,在哭泣,在尖叫。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人,为了钱,做了不该做的事。然后一辈子都洗不掉。”
林悦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前觉得,世上的事很简单——好人做好事,坏人做坏事。但此刻,坐在这个逼仄的会议室里,听到刘叔的心声,她忽然意识到,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刘叔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做了坏事的好人。或者说,一个在坏系统里被迫做坏事的普通人。
这和B组的每一个人一样。
和小美一样,和小李一样,和沈逸一样。
和林悦自己一样。
“明天B组就关了。”沈逸打破了沉默,“所有的设备都要封存,所有的数据都要销毁。但在这之前,我有一个提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我们把数据复制一份,藏起来。”沈逸说,“不是销毁,而是转移。等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把它公开。”
“藏在哪里?”小美在手机上打字,然后把屏幕举起来。
“一个安全的地方。”沈逸说,“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刘叔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
“我不参与。”他说,“我想忘掉这一切。”
“你可以忘掉。”沈逸说,“但你女儿不会忘记她爸爸在监狱里的样子。”
刘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不公开这些数据,陈卓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们头上。到时候进监狱的不是他,是我们。我们都是他的替罪羊。”
刘叔的脸色变得煞白。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机柜的嗡鸣声。
“我参与。”小李第一个开口,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
小美在手机上打了一个字:“我。”
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点了点头。
实习生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刘叔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过了很久,他终于说:“我也参与。”
沈逸看向林悦。
林悦点了点头。
“好。”沈逸站直了身体,“今天晚上,所有人留下。我们把数据转移。”
下午三点,林悦在工位上整理文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逸发来的消息:“到我办公室来。”
林悦站起来,走向玻璃隔间。
沈逸坐在转椅上,面前的三块显示器都亮着,屏幕上跳动着林悦看不懂的数据。他转过头来,摘下眼镜,用卫衣下摆擦了擦镜片。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悦坐下。
沈逸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昨晚去见了方旭。”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悦的心跳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机信号。”沈逸说,“B组的设备可以监控整栋楼的信号轨迹。你的手机昨晚十点左右离开了公司区域,去了城北,停留了大约两个小时,然后回到了你的住处。”
“你在监控我?”
“我在保护你。”沈逸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如果陈卓也在监控你——他有这个能力——我需要知道你的动向,才能在你有危险的时候及时出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同意。”
沈逸说得对。林悦不会同意被监控。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沈逸监控她,却不告诉她。这和陈卓监控她有什么区别?
“沈逸,”林悦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沈逸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很多。”他说,“但我瞒着你,是因为那些事你不需要知道。”
“谁来决定我需要知道什么?”
“我。”
林悦的拳头握紧了。
“你觉得你是谁?我的保护者?我的监护人?我的——”
“你的盟友。”沈逸打断了她,“一个愿意为你去死的盟友。”
林悦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一个愿意为你去死的盟友。
这是她听过的最动人的话。也是她听过的最不可信的话。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她问。
沈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钥匙。普通的黄铜钥匙,看起来像是开某种老式锁用的。
“这是什么?”
“我在宋卡买了一栋房子。”沈逸说,“用你的名字。”
林悦愣住了。
“如果你不相信我,至少相信我的行动。”沈逸的声音很平静,“我不会为一个我不打算保护的人买房子。”
林悦看着那把钥匙,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
不是信任——她没有那么容易信任一个人。但那种被撬开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的防线在松动。
“你在宋卡买房子,就是为了让我相信你?”
“不。”沈逸说,“我在宋卡买房子,是因为那里离林正鸿的实验室只有三公里。如果我们找到他,你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林悦拿起那把钥匙。
黄铜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串数字——大概是门牌号。
“沈逸,”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我不确定我能信任你。但我愿意跟你去宋卡。”
“这就够了。”
下午五点,林悦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方旭发来了一条消息:
“机票订好了。周日早上八点,浦东飞曼谷。到了曼谷转机去合艾,然后坐车去宋卡。全程大约十个小时。”
林悦回复:“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沈逸知道吗?”
方旭:“他知道。他不喜欢这个安排,但他同意了。”
林悦盯着“但他同意了”这几个字,心里又升起了一个问号。
沈逸“同意”了方旭的安排。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逸和方旭之间有一个她不知道的沟通渠道?意味着他们两个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某种共识?意味着——他们是一伙的?
林悦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B组。
走廊里的灯已经切换到了夜间模式,暗黄色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隧道。她走向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陈卓。
他就站在电梯里,手里提着公文包,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悦。”他说,“正好,我找你。”
林悦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
“B组明天关停。”陈卓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回产品部。”林悦说。
“不打算换个公司?”
“暂时没有。”
陈卓沉默了几秒。
“林悦,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些事,不像你看到的那样?”
林悦转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电梯的灯光下显得很疲惫。眼袋很深,嘴角下垂,头发也比前几天看到的时候更白了。四十五岁的男人,看起来像五十多岁。
“陈总,你指的是什么事?”
电梯到了十楼,停了。门开了,没有人进来。门又关了。
“老赵的死。”陈卓说,“你以为他是被机器杀死的。但也许,他是被人杀死的。”
林悦的心跳加快了。
“谁?”
“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陈卓没有走出去。他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悦,”他说,“小心你身边的人。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他看起来的那样。”
他走出了电梯。
林悦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电梯门关上了,但她没有按任何楼层。她就站在那间小小的铁盒子里,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陈卓说的那句话。
“小心你身边的人。”
他是谁?他在警告她什么?他是在暗示沈逸?还是方旭?还是其他什么人?
林悦走出电梯,走出公司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深秋的夜空。
陈卓今天的表现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他是冷酷的、算计的、高高在上的。但今天的他,更像是一个……求救的人。
他是在向她求救吗?
林悦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在这场游戏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沈逸有,方旭有,苏静有,陈卓有,连刘叔都有。而她的任务,就是在所有人编织的谎言网中,找到唯一的真相。
周末就要出发去宋卡了。
在那之前,她还有两天时间。
两天,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
她要在这段时间里,搞清楚一件事——
沈逸到底骗了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