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公爵府,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刚刚结束了一夜的消化,正准备迎来新一轮的喧嚣。
云昭醒得很早。她没睡在床上——那张所谓的床硬得跟石板没区别——而是蜷在灶台边,靠着那点余温熬过了一夜。
她睁开眼时,莱恩已经不在了。那个少年像只野猫,来去无声,只在墙角留下了一小堆整齐摆放的、连渣都不剩的骨头。
云昭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
她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思考什么家国大业,而是怎么把那该死的账本搞定,然后去跟管家预支点工钱。五十个铜币,听起来不少,但在这物价高昂的北境,估计也就够买两顿像样的饭。
她回到那个分配给她的破房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她一哆嗦,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换上那件洗得发硬的侍女服,把头发胡乱挽了个髻,就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夜玄已经在那儿了。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领口依旧扣得严丝合缝。晨光透过半开的窗帘,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阴影。
他正在看一卷军事地图,手指在边境线上缓缓移动,神情专注而冷酷,仿佛只要他轻轻一划,那片土地就会真的裂开。
云昭没敢打扰他。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角落那张给她准备的小几旁,那里堆着几本厚得能砸死人的账册。
她把账册搬到窗边,借着光亮翻开。
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入项、出项、盈余、赤字。看得她眼花缭乱。
她在心里吐槽:这谁设计的账本?反人类吗?就不能搞个大白话版本?
虽然她是神明,但神明也不代表要精通会计啊。
她以前管天界财政的时候,都是直接让手下报个总数,多了少了直接拿去填补虚空,哪用得着这么精细地算什么“墨水消耗费”。
她硬着头皮往下看。
“墨水墨水……怎么又是墨水?”她皱着眉,指尖划过一行数字,“购入极品乌墨,五十瓶,每瓶二十金币……这墨水是用金子兑的吗?”
她继续往后翻。
“修缮公爵府围墙,木材费用三百金币。”“采购魔兽肉,五百斤,共计两千金币。”“神秘药剂采购,金额:不详。”
越看,云昭的眉头皱得越紧。这些数字在她眼前跳动,虽然杂乱,但她那身为神明的直觉却在疯狂报警。这不是简单的贪污,这是一种……布局。
“你在看什么?”
夜玄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冷不丁地把云昭吓了一跳。她猛地合上账本,抬头看他。
“看账啊。”她理直气壮地回答,“你不是让我核对吗?公爵大人,这账有问题。”
夜玄挑了挑眉,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
他见过太多人说这话了,最后要么是拿不出证据,要么是被收买,要么是凭空捏造。
他倒要看看,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女仆,能看出什么门道。
“你看这笔。”云昭重新翻开,指着那行墨水的记录,“五十瓶乌墨。公爵府上下几百号人,一年能用多少墨水?五十瓶?这得写成书法展览吗?还有这个,五百斤魔兽肉。你府上的厨师是巨人吗?顿顿吃肉?剩下的肉,总不能是喂狗了吧?”
夜玄沉默着。
这些确实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用来筛选身边有没有真正有眼光的人。但从这个女仆嘴里说出来,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还有这个。”云昭翻到最后几页,指着那几行空白,“‘神秘药剂采购,金额不详’。这就更扯了。连皇帝老儿的御用账房来了,也得把每一枚铜币的去向写得清清楚楚。你这儿直接写‘不详’?这是买药还是买命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笔杆敲着桌子,发出笃笃的声响。
夜玄看着她那副“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专业”的表情,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开始往上冒。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讨论政务。
他在想,这女人到底懂不懂规矩?她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些空白项是绝不能碰的禁区!可是……她说的没错。那些墨水确实有问题。
云昭没理会他心里那点小九九。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钱。
“这样吧,”云昭把笔一放,双手一摊,“这账太乱,我看不懂。但我有个办法能帮你揪出那个吃回扣的家伙。”
“什么办法?”夜玄冷冷地问。
“钓鱼。”云昭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看起来有点狡黠,“既然他知道你在查账,肯定会做贼心虚。你明天安排一笔采购,就说要买一批稀有的矿石,价格标得高高的。然后放出风去,说我这个查账的女仆不懂行,最好糊弄。”
“然后呢?”
“然后,”云昭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钻进夜玄的鼻子,“我就去市场上转悠。谁要是敢跟我抬价,或者私下给我塞钱,谁就是那个蛀虫。”
夜玄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看到她眼底那种跃跃欲试的光芒。那不是贪婪,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在想,她在提议设局。用她自己当诱饵。这女人疯了吗?那些蛀虫背后可是有死士的。不对,她不怕。她根本不怕死。
“你不怕死?”夜玄脱口而出。
“怕啊。”云昭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所以我得要加班费。这可是高危工作。成功了,我要那笔采购金额的百分之一当佣金。失败了……你就当我没说过。”
百分之一。
哪怕只是一笔普通的采购,百分之一也是一笔巨款。这女人的胃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成交。”夜玄答应得很干脆,他倒要看看,这只小老鼠到底能在猫群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对了,”云昭临走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那个莱恩,今天早饭有着落了吗?”
夜玄的笔尖一顿,墨水晕开了一小团。
“管家会安排。”
“那就好。”云昭点点头,“还有,公爵大人,那五十个铜币的饭钱,记得记得啊。”
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夜玄颓然靠回椅背。他揉了眉心,感觉这辈子的耐心都要被这个女人磨没了。
他低头看向那本账册。
在云昭刚才指着的那几页空白处,原本应该是空白的地方,此刻却浮现出几行淡淡的、只有用特殊药水才能看到的字迹。
那是他前几任财务官留下的绝笔。
上面写着:
“府库亏空,非人力可为。”
“夜玄非人,乃噬血之魔。”
“速逃,勿归。”
云昭刚才那句“这是买药还是买命”,无意中戳破了这个府邸最深的秘密。
夜玄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这只小老鼠不仅仅是个贪财的麻烦。
她可能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