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宴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安静。
不是医院病房里那种刻意压低的安静,不是深夜无人时的寂静,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绝对的、彻底的死寂。没有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没有心电监护的嘀嘀声,没有走廊里病人呻吟的回声。这些声音都在,他的耳朵听得见,但那些比声音更吵的东西——人的心声——消失了。
他慌了。
他闭上眼,拼命去捕捉。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胡乱挥舞双手,想抓住任何一根稻草。他搜索护士的心声——那个给他换点滴的年轻女人,他在昏迷前还能听到她想着“今晚要加班,男朋友又要生气了”——现在什么都听不到。她的脑子里像一口枯井,干涸、空洞、没有任何回响。
他搜索医生的心声。那个拿着病历本的中年男人,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笔,鞋底沾着口香糖。昨天宋宴还能听到他在想“林知味的脑电图没有改善迹象”,现在也听不到了。
他搜索温晚。
温晚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画圈。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好像在做梦。宋宴拼尽全身的力气,把读心术开到最大——不是他在用读心术,是他在求读心术来用他。
没有。
一片死寂。
温晚的脑子像一间上了锁的房间,钥匙早就丢了。不,不是丢了。从来就没有过钥匙。
宋宴的手指动了一下。
温晚猛地睁开眼,俯下身子看着他。
“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在这里守了多久?一天?两天?他记不清了。
宋宴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温晚赶紧端起水杯,把吸管凑到他嘴边。他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知觉。他的味觉回来了——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甜。那是塑料杯的味道。
他尝得出来。
“你的读心术彻底消失了。”温晚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重新握住他的手,“但味觉恢复到常人水平。”
宋宴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看着墙角剥落的一小块白灰,看着窗户上贴着的半张磨砂膜。护士从走廊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原来世界这么安静。”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温晚要凑近了才能听见。但他不是在跟温晚说话,他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事——他终于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温晚没有接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拇指继续在他手背上画圈。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秦墨拄着拐杖走进来,他的脸上有好几道淤青,左腿打着石膏,走路一瘸一拐。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从绑架中逃出来的人。
“醒了就好。”他把一个信封扔在病床上,“江鹤鸣的律师发的。他说今晚之前不交出完整公式,就炸了你的餐厅。”
宋宴坐起来。他的身体还在发软,但他撑着床沿,没有倒下去。
“餐厅里有客人吗?”
“没有。他发了通知,说‘宴’餐厅今晚举行私人宴会,谢绝外客。其实就是清场了。”秦墨拄着拐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刺目的阳光涌进来,“他已经疯了。上次被你刺伤右肩之后,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我听说他在黑市上买了一批炸药,不是开玩笑的。”
温晚站起来,挡在宋宴面前:“你不能去。”
宋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担心,是一种接近绝望的坚定。
“你必须去。”秦墨在窗边说,“芯片在餐厅后厨的保险柜里,你昏迷的时候温晚把它藏在那里的。江鹤鸣翻遍了整个后厨都没找到,所以他才会用炸弹来威胁。”
宋宴看了看秦墨,又看了看温晚,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几千道菜,握过无数次刀,打过江鹤鸣的脸,端过龙吟灵鱼。现在这双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它们在等一个命令——来自大脑的命令,来自心脏的命令,来自某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地方的命令。
“去。”他说。
温晚没有再拦他。
“宴”餐厅的大堂被砸得面目全非。
桌椅翻倒,餐具碎了一地,墙上的装饰画被撕下来踩烂。江鹤鸣坐在大堂中央唯一一张还完好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右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他的脸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表情——像在笑,又像在哭。
赵品川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切肉刀。十几个打手散在大堂各处,有的坐在翻倒的桌子上,有的靠在墙边抽烟。
宋宴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他没有穿厨师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温晚跟在他身后,穿着同样的灰色卫衣——那是秦墨从商场买来的情侣装,宋宴以前打死也不会穿的那种。
赵品川第一个笑了。
“没了读心术,你就是个废物!”他把切肉刀在手里掂了掂,刀锋反射出冷光,“你以为你还是米其林三星主厨?你以为你还能靠偷听别人的心思来赢我?你现在连我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宋宴没有回答。他扫了一眼大堂里的打手——左边三个,右边四个,柱子后面还藏着一个。他的大脑在快速运算,像一台重新启动的计算机。不是靠读心术,而是靠观察。
左边那个打手的眼睛在往右瞟,他的重心在左脚上——他要向右扑。右边那个打手的手指在抽动,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他要弯腰捡地上的碎玻璃。柱子后面那个打手的影子在移动,从东向西——他要从侧面包抄。
所有的信息都在他的眼睛里,不需要读心,只需要看。
一个打手冲上来了。他的拳头直奔宋宴的脸,风声呼呼。
宋宴没有躲。他向前迈了半步,让自己几乎贴上了对方的胸口。那一拳从他耳侧擦过,只差两厘米。在对方收拳的瞬间,宋宴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拧,一拉,借力把他甩向旁边的桌子。打手撞在桌沿上,腰弯成九十度,疼得直叫。
第二个打手从右边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椅子。宋宴一矮身,椅子从他头顶飞过,砸在墙上碎了。他顺手从料理台上抄起一只平底锅,反手砸在对方的小腿上。打手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小心左边!”温晚喊。
宋宴看都没看,左脚向后一蹬,正好踢中从左边摸过来的第三个打手的手腕。那人手里的匕首飞出去,叮叮当当在地上弹了好几下。
赵品川不笑了。他看着宋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读心术的光,只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冷静。
“你怎么做到的?”温晚惊讶地问,她刚才已经准备好扑上去替宋宴挡刀了。
宋宴掂了掂手里的平底锅,锅底还有刚才那一击留下的凹痕。
“以前靠听,现在靠看。”他说,“你教我的。”
温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赵品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扔掉手里的切肉刀,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朝宋宴扑过来。他受过专业训练,动作快得像蛇,匕首直刺宋宴的腹部。
宋宴没有退。他的左手握住了赵品川持刀的手腕,右手把平底锅横过来,卡在对方的脖子和肩膀之间。两个人僵持了两秒,然后宋宴猛地一拧,把赵品川整个人摔在地上。平底锅砸在赵品川的脸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当废物,也比当偷听别人心声的小偷强。”宋宴踩住赵品川的手腕,匕首从他手里滑落。
温晚没有闲着。她跑到后厨门口,拉下了一根绳子——那是她前几天趁没人的时候偷偷装的机关。天花板上,一排倒挂的锅具应声坠落,砸在剩下的几个打手头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像一场不和谐的交响乐,打手们抱着头四散奔逃。
江鹤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平静,又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释然。
“你们以为赢了?”他站起来,右手垂在身侧,绷带已经渗出了血,“芯片还在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知道。你们拿不到公式,就救不了林知味。”
宋宴走到大堂中央,和他面对面站着。
“芯片不在保险柜里。”宋宴说,“它一直在温晚身上。”
江鹤鸣的眼睛瞪大了。
温晚从卫衣的内袋里掏出那块芯片,放在手心里。小小的黑色方块,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你做菜那天晚上,我趁乱把芯片拿出来了。”温晚说,“你的人在找保险柜,但保险柜里什么都没有。”
江鹤鸣的脸彻底扭曲了。他猛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拇指按在红色的按钮上。
“那就一起死。”他说,手指开始用力。
宋宴没有扑上去抢遥控器。他没有读心术,来不及了。
但温晚做了。
她冲上前,一把抓住江鹤鸣的手腕,把遥控器往上一抬。红色的按钮没有被按到底,但已经按下去了一半。
厨房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不是整栋楼的爆炸,是藏在烤箱后面的一枚小当量炸药被引爆了。火球从后厨门口喷出来,热浪裹着碎玻璃和金属碎片冲向大堂。温晚松开了江鹤鸣的手腕,转身扑向宋宴。
她把他推开了。
横梁从天花板上砸落下来。
那是一根装饰性的木梁,本不该承重,但在爆炸的冲击下,它从固定件上脱落了,带着全身的重量砸向地面。温晚推开宋宴的那一秒,横梁落在了她的背上。
一声闷响。
温晚趴在地上,横梁压着她的腰。她的嘴角流出一丝血,不是从嘴里流出来的,是从内脏里涌上来的。
“温晚!”宋宴扑过去,双手抓住横梁。
木梁很重,重到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指甲嵌进木头里,指节发白。他的腰弯成了九十度,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起来……给我起来!”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横梁动了一寸。
又一寸。
他把它抬起来了。不是用读心术,不是用超能力,是用他的腰、他的腿、他的背、他十年握刀练出来的手劲。
他把横梁掀到一边,跪在地上,把温晚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的脸上没有血,但嘴唇白得像纸。
“你傻不傻?”宋宴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推我?”
温晚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读不到的心声,只有一种任何人都能读懂的东西。
“因为你会死。”她说,声音很小,小到他要贴着她的嘴唇才能听见,“我不会让你死。”
身后,餐厅的大堂开始起火。窗帘着了,桌布着了,木质的吧台噼啪作响。江鹤鸣已经从后门跑了,打手们也跑了,只剩下宋宴和温晚,还有躺在地上的赵品川——他被人踩了几脚,早就晕过去了。
宋宴站起来,抱着温晚。
她太轻了,像抱着一捧棉花。
他冲出餐厅的大门,身后传来第二声爆炸。这一次比刚才更大,整面玻璃幕墙炸碎了,碎片像雨点一样落在他们身后。热浪推着他向前跑,他跑得很快,快到风在耳边呼啸。
身后,火光冲天。
“宴”餐厅,那个他经营了三年的地方,那个他靠读心术打下一片天地的地方,正在燃烧。
他没有回头。
他抱着温晚跑到街对面,跪在人行道上。温晚的嘴角还在流血,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颤。
“去救我妈……”她说,声音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林知味……去医院……”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温晚!温晚!”
她没有反应。
宋宴把她抱得更紧了。他的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她用这种。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宋宴跪在火光冲天的餐厅对面,怀里抱着昏迷的妻子,第一次发现,原来听不到任何人心的世界里,他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