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知味居。
废墟站在暮色里,像一具被遗忘了十年的枯骨。外墙爬满了枯藤,窗户碎了,门板歪了,曾经挂招牌的地方只剩两颗生锈的铁钉。宋宴和温晚站在废墟前,林叔佝偻着腰,指着一面墙。
“密室入口在后面。”他的声音沙哑,“穿过院子,有一堵假墙。指纹识别器在老灶台的后面。”
秦墨把车停在巷口,摇下车窗:“我在外面等你们,二十分钟不出来我就报警。”他拍了拍车门上的手机,“别逞强,有事就喊。”
宋宴点了点头,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院子。
枯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碎的声响。温晚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林叔走在最后,手里举着一把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后院比前院更破败。石桌翻了,水缸裂了,墙角的杂草有半人高。林叔绕过一堆碎瓦片,停在一面爬满青苔的墙前。
“就是这里。”他伸手在墙上摸了几下,抠下一块活动的砖头,露出一个老旧的指纹识别器。屏幕早就不亮了,但边缘还有微弱的蓝光,说明电池还在供电。
宋宴看着那个识别器,手心开始出汗。
“你确定还能用?”他问。
林叔点了点头:“这是军工级别的,电池能用二十年。宋珂当年花了大价钱装的。”
温晚走上前,把右手食指按在识别器上。蓝光闪了一下,没反应。她换了大拇指,蓝光又闪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要两个人的指纹同时按。”林叔说,“不是先后,是同时。”
宋宴和温晚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伸出食指,按在识别器的两侧。
蓝光连续闪了三下。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整面墙向后陷了半寸,然后缓缓向左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灰尘从门缝里涌出来,呛得温晚咳了两声。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七八个人的。沉重的、急促的、故意放轻的,混在一起。宋宴回头,看到七八个黑衣人从废墟的各个角落涌出来,手里握着甩棍和电击器。
打手。
心声像子弹一样射进宋宴的耳朵。
“老板说了,拿到食谱就灭口。”
“别让他们进去。”
“先抓女的,男的会读心。”
宋宴一把抓住温晚的手腕,把她推向密室入口:“进去!”
温晚踉跄了两步,跌进黑暗里。宋宴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口,面对那七八个打手。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
第一个打手冲上来,甩棍劈头砸下。宋宴侧身躲开,读心术告诉他这一棍的落点是左肩,不是头顶。他提前半秒偏了肩膀,甩棍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墙上,溅起一片火星。
第二个打手从右边扑过来,电击器噼啪作响。宋宴听到他的心声道“我要电他脖子”,一矮身,从对方腋下钻过去,顺势一肘砸在他后背上。打手扑倒在地,电击器脱手,在地上弹了两下。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冲上来。宋宴靠读心预判他们的每一步——左边的人要踢他膝盖,右边的人要抓他头发。他向后退了半步,让左边那一脚踢空,然后抓住右边那只伸过来的手,一拧一推,那人撞在左边的人身上,两人摔成一团。
“走!”林叔在密室里喊,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
宋宴一脚踢翻最近的人,转身冲进密室。温晚在里面按了一个按钮,墙壁开始合拢。一个打手伸进手来想抓住什么,宋宴一脚踹在他手腕上,听到一声脆响。墙壁合上了,门外的叫骂声被隔绝在十寸厚的花岗岩后面。
宋宴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的衬衫被扯破了,手背上有一道血痕,但都是皮外伤。
“没事吧?”温晚走过来,用手电照了照他的伤口。
“没事。”宋宴推开手电,看向密室深处,“我妈呢?”
林叔举着手电走在前面。密室的走廊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墙壁是粗糙的花岗岩,地面铺着青砖,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没锁,虚掩着。
林叔推开门,手电的光柱扫过房间。
这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约莫二十平方。墙角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床旁边有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个碗和一双筷子。桌子下面堆着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
一个人影坐在床沿上。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头发花白,很长,垂在肩膀两边。她的眼睛睁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不是黯淡,是彻底的空洞。她看不见。
“妈!”
宋宴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抓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冷、干瘦,骨节突出。
宋珂的嘴唇动了动。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沙哑,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了十年的哽咽。
“宴儿……你不该来这里。”
宋宴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十年没哭过,但这具干瘦的身体、这双看不见的眼睛、这个被囚禁在地下十年的女人,击碎了他所有防线。
“你为什么不回家?!”他的声音嘶哑,像在吼,又像在求,“你到底为什么不回家?!”
宋珂抬起手,慢慢摸上他的脸。她的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很久,然后顺着鼻梁滑下来,摸到了他下巴上那道小小的疤痕——那是他八岁时摔的。
“你长大了。”她说,嘴角浮起一丝笑,但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温晚站在门口,手电的光照在宋珂脸上。她看到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宋阿姨。”她轻声说,“我母亲在哪?”
宋珂的手停住了。她慢慢转过头,面朝温晚的方向。虽然她看不见,但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惊讶,然后是愧疚,最后是深深的疲惫。
“你是林知味的女儿。”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你长得像她吗?”
“大家都说像。”
宋珂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知味……她还好吗?”
温晚的喉咙发紧,她咽了一下,才说出口:“她在市立医院,植物人十年。宋阿姨,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在这里?为什么我母亲会变成那样?”
宋珂沉默了很久。行军床的铁架吱呀作响,她换了个姿势,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江鹤鸣。”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平静,“十年前,他找到知味居,要买龙吟灵鱼的声波公式。你母亲拒绝了。他不死心,又来找我——我是知味居的合伙人,那道菜是我和林知味一起发明的。”
“声波公式?”宋宴皱起眉头。
“龙吟灵鱼的核心不是鱼,是声音。”宋珂说,“用特定频率的声波改变食材的分子结构,让食物产生情感共鸣。有人吃了会想起妈妈,有人吃了会感到幸福,有人吃了……会听到别人的心声。”
宋宴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的读心术,不是天赋。”宋珂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是声波实验的副作用。你小时候经常待在厨房里,听我们用声波仪器调试菜谱。那些声波改变了你的大脑结构,让你能接收到别人的脑电波——也就是心声。”
宋宴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别人心声的那天——十岁,母亲做完龙吟灵鱼,他尝了一口,然后听到了旁边阿姨的心声“这孩子真可怜,没爸”。他以为那是天赋,是母亲留给他的超能力。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毒药。
“完整食谱不是菜谱。”宋珂继续说,“是声波公式。那个公式能治愈味觉障碍和听觉障碍,也能被黑心商人用来操控食客的情绪——让人上瘾,让人疯狂消费,让人变成提线木偶。江鹤鸣要的不是一道菜,是一个能控制整个餐饮帝国的武器。”
温晚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所以我母亲咬舌,是为了不让他得到公式。”
“对。”宋珂的声音开始发抖,“江鹤鸣抓了你母亲,逼她说出公式。她不说,江鹤鸣就拿你来威胁她——他查到了你的学校,说要把你绑架。你母亲咬舌,不是为了守住秘密,是为了让你活着。她知道只要她活着一天,江鹤鸣就会用她来钓你。所以她宁可变成植物人,也不让你被找到。”
温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宋宴握紧了拳头:“你的眼睛呢?也是江鹤鸣弄的?”
宋珂点了点头:“他找到了这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跟踪我到了密室。他要公式,我不给。他用刀抵着我的眼皮,说他数到三,不给就戳瞎我。他数到了三。”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瞎了,但他也没有得到公式。我把公式分成了三份——菜谱给了你,声波参数给了林知味,解密密钥……在我的脑子里。”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整面墙震了一下,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有人在砸门。
宋宴站起来,挡在宋珂面前。温晚也转过身,面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第二声巨响。花岗岩墙壁出现了裂纹。
第三声巨响。门锁炸开了,碎片飞溅。门被人从外面踹开,江鹤鸣站在门口,身后是十几个打手。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头发一丝不乱,手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在手电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目光扫过宋宴、温晚,最后落在宋珂身上。
“宋珂,十年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地下室里回荡着,像钟声,“交出公式,我让你儿子活。”
宋宴挡在母亲面前,没有退后半步。他的读心术全开,江鹤鸣的心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公式在宋珂的脑子里。把她带走,用药物诱导,总能撬出来。”
“宋宴不能留,他知道得太多了。”
“温晚可以当人质,林知味就是前车之鉴。”
宋宴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听到了每一个字,每一句都是一把刀。
温晚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她的手指冰冷,但力道很稳。
宋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江鹤鸣。
“你进得来,但出不去。”他说,声音冷得像冰,“这道菜还没做完,你的那一份,还在锅里。”
江鹤鸣的脸色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嘴硬。这扇门我已经炸开了,你还能飞出去?”
宋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江鹤鸣的肩膀,看向密室外面的黑暗。
秦墨在外面。二十分钟早过了,他一定已经报警了。
但他不知道警察还要多久才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