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餐厅的大堂里，水晶吊灯将每一张餐桌都照得透亮。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上，一个穿粉色西装的富二代正单膝跪地，举着钻戒向对面的网红女友求婚。餐厅里二十来桌客人齐刷刷看过来，有人鼓掌，有人起哄。
宋宴站在后厨门口，闭着眼。
他不是在享受这一刻。那些嘈杂的心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不，不是耳朵，是直接灌进脑子里。
“这个男人我要定了，他卡里还有三百多万。”
“吃完这顿就甩了她，这女的太能花钱了。”
宋宴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招了招手，服务员小跑过来。
“换菜。”宋宴指着菜单上的两道菜，“这位先生上镜花水月，这位女士上苦尽甘来。”
服务员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转身进了后厨。
三分钟后，两道菜端上了桌。富二代面前是一道分子料理——白色瓷盘中央只有拇指大的一团泡沫，周围空空荡荡，看着大，实则没什么东西。网红女友面前是一盘苦瓜切片，淋着金黄色的蜂蜜，苦与甜纠缠在一起。
“这什么玩意儿？”富二代皱眉，“我点的不是澳洲龙虾吗？”
宋宴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小碟苦瓜蜂蜜拼盘。他把拼盘放在两人中间，慢条斯理地说：“先生，您心里那点算盘，比这道菜还空。”
富二代脸色一变。
网红女友看了看菜，又看了看富二代的表情，突然明白过来。她端起酒杯，把整杯红酒泼在富二代脸上，拎起包转身就走。
“哎！你听我解释！”
富二代追了出去。全场哄堂大笑，有人鼓掌叫好。
宋宴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了后厨。这种场面他见多了。靠着读心术，他在这家米其林三星餐厅里从无失手——供应商的猫腻、投资人的算计、女人的纠缠，谁的心思都瞒不过他。
代价是，每次读心后，他的味觉会短暂失灵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盐和糖没有区别，鲜和腥混为一谈。所以他给自己定了一条死规矩：绝不在做菜前三分钟内读心。
后厨的门被猛地推开，秦墨冲了进来。
秦墨是他从小到大的发小，也是这家餐厅的法律顾问。此刻他满头大汗，西装扣子都系歪了。
“宋宴，出事了。”
宋宴正在擦刀，头都没抬：“你又被人甩了？”
“千味国际被恶意收购了。”秦墨把手机怼到他面前，“温如玉那个老女人要卖股，买家是江鹤鸣。一旦成交，江鹤鸣就会拿到控股权，然后把千味国际拆了卖掉。上千人失业，咱们的供应链也会断——你忘了吗？你的野生鲈鱼是从千味国际的渠道拿的。”
宋宴终于抬了抬眼皮：“跟我有什么关系？”
“唯一的救法，是你和温晚闪婚。”秦墨一字一顿，“温晚是千味国际的合法继承人，温如玉只是代理董事长。你娶她，你占股，就能拦住这场收购。”
宋宴放下刀，冷笑：“凭什么？”
“龙吟灵鱼的食谱，跟温晚的母亲有关。”秦墨压低声音，“你不是一直在找你妈失踪的线索吗？温晚的母亲叫林知味，十年前是知味居的主厨。你妈失踪那天，林知味也消失了。”
宋宴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龙吟灵鱼。那道他从不让任何人吃的霸王餐。那是他妈留下来的唯一遗产，也是他读心术的起点——十年前，做完那道菜的第二天，他妈就消失了。
“她在哪？”
“门口。”
宋宴摘下围裙，大步走出后厨。
餐厅门口，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她没有化妆，穿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好奇，没有紧张，也没有见到他时该有的任何表情。
宋宴盯着她。
他启动读心术，像往常一样去捕捉对方的心声。正常人的大脑里总有无数念头在翻滚——哪怕是陌生人，他也能听到“这人好帅”“这人好冷”之类的碎片。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一片死寂。
他愣了一瞬，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还是空的。温晚的大脑像是一间没有任何回声的空房间。
“走吧，领证。”宋宴压下心里的惊愕，冷淡地丢下一句，拉开车门。
温晚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拒绝。她只是安静地坐进副驾驶，扣好安全带。
民政局门口，两人拿着结婚证出来。红底照片上，宋宴面无表情，温晚也没有笑。
宋宴第四次试探读心——空白。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超能力是不是出了问题。
“不用看了。”温晚忽然开口，“我没什么想法。”
宋宴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第一次有人看穿他在做什么。
新婚夜。
两人坐在卧室里，隔着半米的距离，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宋宴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女人相处——他读了十年的人心，此刻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晚站起来，走进厨房。
宋宴听到水声、刀声、锅铲声。不到十五分钟，她端出一碗番茄蛋花汤。
普通的白瓷碗，普通的汤色，普通的葱花飘在表面。宋宴本来不想喝，但碍于面子，还是接过了勺子。
他喝了一口。
汤入口的瞬间，他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因为这碗汤有多惊艳——恰恰相反，这碗汤很简单，咸鲜适中，番茄的酸和鸡蛋的香融合得恰到好处。但就在这一口汤里，他尝到了一种久违的味道。
那是他妈妈的味道。
十年了。自从他妈失踪后，他再也没喝过这个味道的汤。他走遍全国，找过无数厨师，没有一个人能复刻出来。但现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用十五分钟，端出了一模一样的味道。
而更诡异的是，他之前因为读心术而失灵的味觉，在这一刻突然恢复了。
“这汤……是妈妈的味道。”宋宴的声音有些发紧。
温晚微笑，没有说话。
深夜。
温晚独自走进书房，轻轻关上门。她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旧台灯。
她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本泛黄的菜单。封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知味居。纸张已经脆了，边角卷曲，带着一股陈年的墨香。
她一页一页地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写着一道菜名：龙吟灵鱼。
菜名下方没有配方，没有步骤，只有一行小字——“为听不到声音的人而做。”
温晚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眼神复杂。
“妈，我找到他了。”
门外，林叔佝偻着腰，从门缝里偷看。他看到那本菜单，看到“知味居”三个字，手开始抖。
“太像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太像了……”
书房里，温晚合上菜单，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张旧照片上。照片里，两个年轻女人站在厨房里，围着白色围裙，笑得灿烂。一个长得像宋宴，另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温晚盯着那个婴儿，轻声说：“我不会让你再消失了。”
窗外，夜色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