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级市场的门,是被一篇报道敲开的。
《省城日报》周末版,用了整个版面,标题是:《从山野到殿堂:一瓶乡镇酒的三级跳》。
文章详细记述了林家酒坊的故事:从濒临倒闭的家庭作坊,到省城展销会一鸣惊人,再到获评县级名优产品。
文章配了五张照片:林醒在品酒会上介绍酒,林大山在车间检查,陈卫国挥毫题字,沈怀礼在展位前指导,还有那张珍贵的1989年陈酿的照片。
文章最后写道:“‘醒酒’的成功,不仅仅是商业上的逆袭,更是一种启示:在广袤的乡村,蕴藏着无数等待被发现的宝藏。当我们把目光从城市转向乡土,也许能找到中国经济最质朴、也最坚韧的力量。”
这篇报道,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首先是市轻工业局的电话。
“林醒同志吗?我们是市轻工业局企业处。看到报道了,很受鼓舞。市里下个月要办‘地方工业品博览会’,我们想邀请你们参加。”
然后是市电视台的采访请求。
接着是几家市级经销商的咨询电话。
林家酒坊那个小小的办公室,电话从早响到晚。
林醒忙得脚不沾地。但他很清醒:市级市场比县城大得多,也复杂得多。不能冒进。
他先去了市里一趟,考察市场。
1992年的北原市,已经初具规模。主干道两旁商店林立,国营商场、私营店铺、还有刚刚出现的“超市”。
酒类专卖店也不少,但卖的多是白酒、啤酒,葡萄酒很少,且都是外地品牌。
林醒逛了几家店,问了价格。普通葡萄酒三到五元,好一点的八到十元。进口的则要二三十元,放在玻璃柜里,像奢侈品。
“醒酒”定价三到四元(普通款),在价格上有优势。但难点在于:消费者不认识这个牌子。
需要推广。
回到镇上,林醒召集团队开会。
“市里的博览会,是个机会。”他说,“但咱们不能只带酒去。得有一套完整的展示方案。”
“什么方案?”孙明问。
“体验式营销。”林醒在白板上画,
“展位设计成一个小型酒庄的样子:这边是原料展示——野葡萄、野菊花、野山楂的实物和图片;这边是工艺展示——陶缸、工具、流程图;这边是品鉴区——现场开瓶,免费品尝。”
“还要有文化展示。”陈卫国补充,
“把林家三代酿酒的故事,做成展板。把省报那篇文章放大,挂出来。”
“对。”林醒点头,“还要有互动——现场抽奖,奖品是1989年陈酿的小样。”
“成本不低啊。”林大山有些担心。
“值得。”林醒说,“市里市场打开了,销量至少翻倍。”
预算很快出来:展位费两百,装修布置三百,物料运输一百,人员差旅两百……总计八百元。
几乎把这段时间的利润全投进去了。
“爸,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林醒说,“这次博览会,必须成功。”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
林醒亲自设计展位方案,画了十几稿,最后定下一个古朴雅致的风格:原木色基调,配靛蓝布幔,展板上是陈卫国写的毛笔字。
展品方面:普通“醒酒”带两百瓶,1989年陈酿带二十瓶(只展示,不卖),还特意酿了一批“实验酒”——用吴教授的新杂交品种试酿的,虽然还年轻,但能展示未来方向。
人员方面:林醒带队,孙明技术讲解,陈卫国文化讲解,还带了两个年轻女工负责接待。
出发前夜,沈怀礼从省城打来电话。
“林醒,市里的博览会,我也去。”
“沈会长?您怎么……”
“我是博览会特邀评委。”沈怀礼笑道,
“不过,我会避嫌,不给你们打分。但我可以……帮你们介绍些人。”
“太感谢了!”
“还有件事。”沈怀礼语气严肃,
“这次博览会,市里几家大酒厂都会参加。特别是‘北原市酿酒总厂’,是国营大厂,实力强。他们很可能把你们看作竞争对手,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
北原市酿酒总厂,林醒知道。前世,这家厂后来改制,成了北原市最大的酒业集团,产品卖遍全省。但在1992年,它还是典型的国营厂:设备老旧,产品单一,市场反应慢。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毕竟是市级国企,有政府支持,有渠道优势。
是个强劲对手。
博览会开幕那天,天气很好。
市展览中心广场上,彩旗飘扬,气球高悬。开幕式上市领导讲话,锣鼓喧天。
林家的展位在A区12号,位置不错,靠近主通道。
装修效果很好,古朴的风格在周围现代感的展位中显得很特别。尤其是那几坛老陶缸和野葡萄藤的装饰,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这是什么酒?”
“醒酒,我们自己酿的。”
“能尝吗?”
“能,请。”
免费品鉴的杯子很小,一口的量。但这一口,往往能留住人。
“咦?这味道……”
“跟我以前喝的葡萄酒不一样!”
“有点意思。”
上午十点,沈怀礼带着几个人来了。
“林醒,这位是市轻工业局王局长,这位是市商业局李局长,这位是《北原日报》刘总编。”
都是大人物。
林醒一一问好,倒酒。
王局长尝了,点头:“不错。有特色。”
李局长问:“你们是乡镇企业?规模多大?”
“现在月产一千五百瓶,员工十五人。”林醒回答,
“正在扩建中,预计下个月产能能到两千瓶。”
“两千瓶……年产值七万多,利润……三万左右?”李局长心算很快。
“差不多。”
“不错。”李局长对王局长说,
“老王,这样的乡镇企业,应该扶持。”
“正在研究。”王局长说,
“市里有个‘星火计划’,专门扶持乡镇企业的技术创新项目。你们可以申请。”
星火计划!林醒眼睛一亮。前世他知道这个计划,很多乡镇企业靠这个起步。
“谢谢局长!我们一定申请!”
正说着,一群人走过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几个人,都穿着统一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厂徽:北原市酿酒总厂。
“王局长,李局长!”中年男人笑着打招呼,
“两位领导也来视察?”
“老赵啊。”王局长点头,
“来看看。这是林家酒坊的林醒,乡镇企业,酒不错。你们都是同行,多交流。”
被称作老赵的男人看向林醒,眼神审视。
“林家酒坊……听说过。”他伸出手,
“赵志国,酿酒总厂厂长。”
“赵厂长好。”林醒握手。对方的手很有力。
“你们这酒……”赵志国看了看展位,
“用的是野葡萄?”
“对,本地野葡萄。”
“野葡萄酸度高,单宁重,不好酿啊。”赵志国似笑非笑,
“你们说是怎么解决的?”
“控温发酵,延长陈化。”林醒简单回答。
“哦?”赵志国拿起一杯品鉴酒,闻了闻,尝了一口。动作很专业。
放下杯子,他没评价酒,而是问:“你们现在产能多少?”
“月产一千五,下个月两千。”
“两千……”赵志国笑了,
“我们厂,一天就两千瓶。”
话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林醒不卑不亢:“我们做的是特色酒,不求量,求质。”
“质?”赵志国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插话,
“野葡萄酿的酒,能有什么质?都是些土办法。”
气氛有点僵。
沈怀礼开口了:“小陈,话不能这么说。酿酒工艺,古今中外各有千秋。法国的勃艮第,很多名庄也是小规模、重品质。”
年轻人不敢顶撞沈怀礼,但脸上不服。
赵志国摆摆手:“沈会长说得对。小企业有小企业的活法。”他看向林醒,
“年轻人,好好干。不过市里市场大,竞争也激烈。要有心理准备。”
“谢谢赵厂长提醒。”
赵志国带着人走了。
沈怀礼低声对林醒说:“赵志国这个人……能力强,但心眼小。你们被他盯上了。”
“我感觉得到。”
果然,下午就出问题了。
一个顾客在品鉴后,买了一瓶“醒酒”。但半小时后,气冲冲地回来了。
“你们这酒是假的!”他把瓶子重重放在桌上,
“我刚才在那边尝了,根本不是这个味儿!”
林醒心里一紧:“同志,您慢慢说。这酒怎么了?”
“酸!涩!跟刚才尝的完全不一样!”
林醒打开瓶子,闻了闻,尝了一点点。
味道确实不对。有股明显的醋酸味。
但这瓶子,确实是自家的瓶子,标签也没问题。
“这酒您是在我们这儿买的吗?”
“就在你们展位买的!那个小姑娘卖给我的!”顾客指着一个女工。
女工慌了:“是我卖的,但……但我就是从后面箱子里拿的,没动过啊!”
林醒检查了那箱酒。打开几瓶,尝了尝。
有的正常,有的有问题。
有人调包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人在一箱酒里混进了问题酒。
谁干的?什么时候干的?
林醒让孙明把展位所有酒都检查一遍。结果,在五箱酒里发现了问题酒,总共十二瓶。
都是同样的问题:醋酸味,像是故意加了醋。
“林老板,这……”孙明脸色发白。
“先别声张。”林醒冷静地说,
“把所有问题酒撤下来,换上新的。免费品鉴的酒也换掉。”
他看向周围。展位人来人往,看不出异常。
但直觉告诉他,跟赵志国有关。
不是赵志国亲自干的,但他手下人有可能。
怎么办?直接冲突?没证据。
隐忍?吃亏。
林醒想了想,有了主意。
他去找了博览会组委会的负责人。
“同志,我想申请在展区做一个小型的‘真假酒鉴别’科普活动。”林醒说,
“教消费者怎么辨别葡萄酒的好坏,怎么避免买到假酒。”
负责人听了,很感兴趣:“这个好!有教育意义!什么时候办?”
“明天上午。需要一个小场地,一个展板,一个桌子。”
“行,我给你安排!”
第二天上午,A区中央的小舞台上,林醒开始了他的“科普”。
台下围了上百人。
“各位消费者,大家好。”林醒拿着话筒,
“我是林家酒坊的林醒。今天不卖酒,教大家几招怎么选好葡萄酒。”
他拿出两瓶酒,一瓶正常的“醒酒”,一瓶昨天发现的问题酒。
“首先看颜色。”他把酒倒在透明杯子里,
“好酒颜色澄清,有光泽。问题酒往往浑浊,或者颜色不正。”
“其次闻香气。”他示范,“好酒香气纯正,是果香、酒香的复合香气。问题酒可能有醋酸味、霉味、或者刺鼻的化学气味。”
“最后尝口感。”他小小抿了一口,
“好酒口感平衡,酸、甜、涩协调。问题酒可能过酸、过甜,或者有异味。”
讲得很通俗,很实用。
台下有人问:“林老板,要是买了问题酒怎么办?”
“保留证据,找商家退货。如果商家不退,找消费者协会,或者工商部门。”林醒说,
“咱们消费者要有维权意识。”
“说得好!”台下鼓掌。
这时,林醒话锋一转。
“其实,我们展位昨天就发现了问题酒。”他拿出那几瓶问题酒,
“有人在我们卖的整箱酒里,混进了几瓶被添加了醋酸的问题酒。我们已经全部下架,并向组委会报告。”
台下哗然。
“谁这么缺德!”
“这是陷害啊!”
林醒继续说:“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猜测。但我想说——市场竞争,应该凭产品说话,凭质量说话。
用这种下三滥手段,损害的不只是竞争对手,更是整个行业的信誉。”
他看向台下某个方向——赵志国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围,脸色不太好看。
“最后,”林醒举起那瓶正常的“醒酒”,
“我们林家酒坊,欢迎任何形式的正当竞争。我们的酒就在这里,好与不好,大家尝了判断。”
“好!”
掌声雷动。
这场“科普”,效果出奇地好。
不仅澄清了问题酒的事,还树立了林家酒坊“诚信、专业”的形象。
当天下午,林家展位的销量翻了一倍。
连带着,其他乡镇企业的展位也受益——消费者觉得,乡镇企业实在,不玩虚的。
组委会特意表扬了林醒,说他的活动“有创意,有担当”。
赵志国再没来过林家展位。
但林醒知道,这件事没完。
博览会最后一天,评比结果公布。
林家酒坊获得“最具特色产品奖”和“消费者最喜爱产品奖”双料大奖。
颁奖时,市轻工业局王局长亲自颁奖。
“林醒同志,你们的产品有特色,你们的经营有理念。”王局长说,
“市里决定,将你们列为‘星火计划’重点扶持企业,给予五万元无息贷款,用于技术改造和扩大生产。”
五万元!无息贷款!
林醒惊呆了。
台下掌声如雷。
沈怀礼在台下微笑点头。
赵志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博览会结束,林家团队满载而归。
奖牌、证书、订单,还有最重要的——五万元贷款额度。
回程车上,所有人都很兴奋。
“五万块!咱们能建个大酒厂了!”孙明激动地说。
“醒娃子,这下咱们真要腾飞了!”林大山握着儿子的手,老泪纵横。
陈卫国也感慨:“没想到,真没想到。几个月前,还是个快倒闭的小作坊……”
林醒心里也很激动,但他更清醒。
五万元贷款是机会,也是责任。
怎么用这笔钱?
扩建厂房?更新设备?技术研发?市场推广?
都需要。
他需要做个详细的规划。
回到镇上,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先是县里通知:林家酒坊被评为“县级先进乡镇企业”,奖励一万元。
然后是省轻工业协会通知:“醒酒”被推荐参加全国轻工业产品博览会,时间在三个月后。
全国博览会!
那是真正的国家级舞台!
林醒感到压力了。
以现在的产能、品质、包装,参加全国博览会,还不够格。
必须升级。
他召开了全体会议。
“接下来三个月,咱们的目标是:为全国博览会做准备。”林醒在白板上写,
“三个方面:产品升级,产能提升,品牌建设。”
“具体怎么做?”孙明问。
“第一,产品升级。”林醒说,
“现有的‘醒酒’要保持,但要做个高端系列——用吴教授的最新杂交品种,用更精细的工艺,用更好的包装。定价十元以上。”
“十元?有人买吗?”
“有。”林醒很肯定,
“全国博览会上,十元的酒不算贵。我们要做的是‘性价比高端’。”
“第二,产能提升。”他继续写,
“用市里的五万元贷款,建新厂房,买新设备。目标是月产五千瓶。”
“五千!”众人惊呼。
“第三,品牌建设。”林醒说,
“请专业设计师设计新logo、新包装。请媒体做系列报道。还要建个小型博物馆,展示林家酿酒历史和文化。”
任务分解下去,各司其职。
林醒负责整体规划和产品升级。他几乎泡在了试验田和实验室里,跟吴教授一起筛选杂交品种,试验新工艺。
孙明负责产能提升。他带着施工队,在新买下的五亩地上建新厂房。
这次不再是土办法,而是正规的工业厂房:发酵车间恒温恒湿,灌装车间无菌净化,仓库有温控系统。
林大山负责日常生产和质量管理。老爷子现在很有威信,工人们都服他。
陈卫国负责品牌和文化。他整理了大量资料,编写林家酒坊的历史,设计博物馆的展陈方案。
李秀兰负责财务和后勤。五万元贷款到账后,每一笔支出都精打细算。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
赵志国的酿酒总厂进行了改制,成立了“北原酒业集团”。赵志国当上了总经理,意气风发。他推出了新产品“北原干红”,定价五元,明显是针对“醒酒”。
两家在市级市场展开了竞争。北原干红有渠道优势,铺货快;醒酒有特色和口碑优势,复购率高。
竞争激烈,但良性。至少明面上,赵志国没再耍手段。
吴教授的杂交品种试验成功了。第三代的“林研一号”,继承了野葡萄85%的香气和抗病性,产量比野葡萄提高三倍,糖度达到20%,酸度适中。
完美的新原料。
林醒用“林研一号”酿了第一批试验酒。陈化一个月后开缸,香气比纯野葡萄更浓郁、更复杂,口感更饱满。
“就是它了。”林醒决定,
“高端系列,就叫‘林研’。”
新厂房也在博览会前一个月竣工。
白墙蓝顶,整齐划一。车间里,不锈钢发酵罐取代了陶缸(虽然林醒保留了一部分陶缸用于特殊产品),半自动灌装线取代了手工,贴标机取代了人工。
产能达到月产六千瓶,是原来的四倍。
品牌建设方面,新logo设计出来了:一个变形的“林”字,像葡萄藤,又像酒液流淌。新包装采用深色玻璃瓶,烫金标签,质感十足。
小型博物馆也建成了,就在新厂区入口处。里面陈列着林家三代的酿酒工具、手札、照片,还有“醒酒”从诞生到现在的历程。
一切准备就绪。
全国博览会前一周,林醒做了最后一次品鉴。
三款产品并排:普通“醒酒”(定价4元);
“醒酒·陈酿”(定价8元);
“林研·典藏”(定价15元)。
从低到高,形成了完整的产品线。
他请了沈怀礼、陈卫国、王镇长,还有几个老顾客来做盲品。
结果,“林研·典藏”获得一致好评。
“这酒……有国际水准了。”沈怀礼感叹,
“林醒,你真的做到了。”
“还没。”林醒说,
“全国博览会上,才是真正的考验。”
出发前夜,林醒一个人在新厂区散步。
月光很好,照在崭新的厂房上,照在试验田的葡萄藤上,照在博物馆的牌匾上。
他想起了重生回来的那个夜晚。
破败的院子,逼债的赵大发,重病的母亲,绝望的父亲。
短短一年,天翻地覆。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全国博览会,是一个新的起点。
更广阔的世界,在等着他。
和“醒酒”。
第二天,车队出发。
三辆货车,载着产品和展具。两辆面包车,载着团队。
林醒坐在头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城镇,向后退去。
前方,是省城,是通往全国的路。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
上面写着这次博览会的目标:
1. 签下五个省级经销商。
2. 获得“全国优质产品”称号。
3. 接触外贸公司,探索出口可能很难,但有希望。
因为他的手里,有真正的好酒。
有这片土地酿出的滋味。
车在公路上飞驰。
路还长。
但林醒相信,只要方向对,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就像酿酒,急不得。
时间会给出答案。
而他,有耐心等。
也有勇气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