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名灯下的屋子很小。
小到四个人挤进来以后,连转身都得先看一眼别人的肩。
屋里没有窗,只有一盏从顶上吊下来的白灯。灯罩外裹着一层旧纱,光被压得很低,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冰。
桌后坐着个女人。
她没抬头,只低头翻册子,指尖夹着一支短短的铅笔,笔头磨得很尖。
“进门先报票。”她说,“报完再说人。”
秦鸦站在门边,像是只负责把人送到,不打算替谁解释。
“这两个是回井线带来的。”他说,“要过第七码头,顺路给他们改一遍名册。”
女人这才抬眼。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口封了很久的冷井,井面不动,可你要是站得太近,就能看见底下还有东西。
“我叫孟枢。”她把册子合上,“改名,先交旧名。”
闻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前。
孟枢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掌心那点冷色上停了停。
“你就是那个带冷纹的。”
闻岐点头。
“闻岐。”
“旧名记住了。”孟枢说,“想过门,得再留一个。”
“为什么?”
“因为后头那道门认册子,不认人。”她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人过去了,名字不能原样过去。原样过去的,容易被人顺着账翻回来。”
闻岐听得很清楚。
这地方不是避难。
是做遮蔽的。
他把秦鸦给的废票放到桌上,又把那张从闸门后带出来的编号表一并推过去。
孟枢扫了一眼,手指微动。
她先看废票背面的章,再看编号表最上头那行字。
“临泊回收组。”她念了一遍,“闻铮?”
闻岐没应声。
孟枢抬头,像是终于把这张脸和什么旧账对上了。
“你爹当年不是自己失踪的。”
这句话很轻,落在屋里却像一根针。
闻小满下意识往闻岐身侧缩了缩,裴照霜则微微抬眼,显然在等后半句。
孟枢却没往下说,只把编号表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被水打花的补注。
“回收组,三人。”
下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写上去的,笔画极深。
“闻铮,待返。”
闻岐看着那两个字,没动。
他不是没想过父亲可能还活着。
可“待返”这两个字,比活着更重。
它说明有人记过,也有人压着不放。
孟枢看他不说话,便把册子往前一推。
“过门要留的是临时名。你们自己选。”
她抽出三张薄薄的灰纸,纸边都压着旧章。
“一个真名,两个代号。真名留在我这儿,代号跟票走。”
秦鸦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这规矩早就废了。”
“废的是上面。”孟枢头也没抬,“我这儿还在用。”
闻岐看着那三张纸,目光先落到闻小满身上。
她手里还攥着那半袋药,指尖收得很紧,可呼吸明显轻了些。那药只能压一阵,后面还得接路。
“先给她记名。”闻岐说。
孟枢抬眼。
“你自己的呢?”
“先留着。”
“留着会被追。”
“本来就在追。”
孟枢盯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不像是笑人,倒像是笑这条路果然又来了个不肯老实报账的。
“行。”她拿笔,在灰纸上先写闻小满的名字,又在边角补了一行小字。
“稳息药,三次。”
她把纸递过去时,低声道:“后头会有人问你们是不是临泊来的。你们只要记住一件事,临泊死了很多人,活下来的人都不爱认账。”
闻岐把纸接过来,没立刻看。
他先看桌上的那本册子。
册子边角磨得发白,封皮却很整,说明经常有人翻。
“这册子里,有我爹?”他问。
孟枢没有直接答,而是起身,从后墙抽出一只窄窄的铁屉。
铁屉里装着的不是钱,也不是票。
是一排压平的旧名签。
每一张都写过人名,又被盖过第二遍章,像给活人提前备过死档。
孟枢翻到中间一页,食指停在一行字上。
“临泊回收组,闻铮,返口封。”
她没把那页翻给别人看,只把食指往下压了压。
“这一条,是三年前补进去的。”
闻岐盯着那一行字。
“谁补的?”
“上面的人。”孟枢答得很稳,“补的时候,留了半句口信。”
“什么口信?”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这句话放出来。
最后还是说了。
“别让活核见光。”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照霜目光微沉。
她和闻岐都听得出来,这不是一句提醒那么简单。
这更像一条命令,也像一条命。
孟枢把册子合上,起身去摸墙角的灯线。
“你爹留下的线,不止一条。你们今天要走的那条,是去第三门的。过了第三门,再往里,就不是靠票了。”
秦鸦在门边补了一句。
“得靠人顶。”
闻岐看向他。
“谁顶?”
秦鸦抬了下下巴。
“你自己。”
这话说得不算恶意,却很实在。
孟枢把灯线往下一压,白灯轻轻一晃,屋角的木板忽然弹开,露出一条往下的窄梯。
“下去之前,把真名收好。”她说,“后面那道门会查。”
闻岐把闻小满抱上第一节梯子,自己才跟上去。
梯子很窄,脚下却意外地稳。
往下走了几步,他回头时,正看见孟枢站在白灯下翻那页旧册,铅笔在指间轻轻转着,没再抬头。
可他知道,这个人不是随便替人改名的。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这条路留下能回头的记号。
梯子尽头,风忽然变冷。
闻岐踩到下一层地面时,先闻见一股很淡的金属腥气。
再往前一步,他就看见三道门。
一前两侧,门面都压着旧封条。
最中间那道门的封条却已经裂开了一角,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往外顶。
裴照霜低声道:“第三门。”
孟枢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
“进去以后,别替任何人多报一个字。”
闻岐抬手按住掌心那道冷纹。
他知道,真正往里走的地方到了。
而且这一次,门后要验的已经不只是票。
还有人。
还有那些人被改过以后,究竟还能不能被旧路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