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的儿子是从成都回来的。
开着一辆白色SUV,停在巷口,下来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三十来岁,戴着眼镜。君予安在工作室里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不认识。那个人径直往老刘家去了。
下午林安来学刻花瓣的时候,跟他说了。
“老刘的儿子回来了,你知道吗?”
“看到了。”君予安说,“开白色车那个?”
“对。说要接老刘去成都。”
君予安停了一下刀。“老刘肯吗?”
“不知道。早上吵了一架,声音挺大的。”林安压低声音,“周姨听到的。”
君予安没接话。林安拿起刀继续刻花瓣。练了几天,她的花瓣已经不像饼干了——边缘薄了,中间凹了,虽然还不太像柚子花,但至少能看出来是花瓣。
“这个怎么样?”她把刻好的那片递过来。
君予安看了看。“比昨天好。”
“好多少?”
“好一点。”
林安已经习惯了这个回答。她把花瓣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从第一片到第七片,一片比一片像样。第一片裂的她也留着,没扔。
“你这个人,”她说,“夸人一句会死吗?”
“不会。”
“那你夸一句。”
君予安想了想。“刻得不错。”
林安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你这‘不错’,跟‘好一点’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什么区别?”
“‘不错’比‘好一点’好一点。”
林安笑着摇头,低下头继续刻。刀落下去,木屑卷起来,薄薄的,卷成一个圈。她的手比刚开始稳多了,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起了薄薄的茧子,摸上去硬硬的。
“老刘会走吗?”君予安突然问。
林安停下手里的刀。“不知道。他儿子说成都房子大,让他去养老。老刘说‘我不去’。”
“为什么?”
“没说。就是‘不去’。”
君予安想了想。老刘在镇上住了四十多年,每天骑着摩托车送信,全镇没有他不认识的人。去成都,住进楼房,楼下是谁都不认识。
“他走不了。”君予安说。
“你怎么知道?”
“他就是走不了的人。”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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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君予安去送菜的时候,路过老刘家,看到老刘坐在门口抽烟。他儿子不在,白色SUV也不在巷口了。
“老刘。”君予安喊了一声。
老刘抬起头,冲他招招手。“予安,来坐。”
君予安走过去,在门槛上坐下来。老刘递了根烟,他摆了摆手。老刘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你儿子呢?”君予安问。
“走了。回成都了。”老刘的声音有点闷,“说不通,生气走的。”
君予安没接话。
“他说我一个人在这儿,没人照顾。说万一有个病痛,谁管我。”老刘把烟灰弹在地上,“我说我在这儿四十年了,也没病死。”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蝉叫得很响,从头顶的树上落下来,一阵一阵的。
“予安,你说,我去成都干嘛?那儿我不认识路,不认识人。连菜市场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就别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老刘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吧,进去喝杯茶。”
君予安跟着进了屋。老刘泡了两杯茶,茶叶是镇上买的,便宜货,有点苦。两个人坐在堂屋里,电风扇呼呼地转。
“予安,你当初为什么回来?”
君予安端着茶杯,想了想。“累了。”
“就这个?”
“就这个。”
老刘点了点头。“累了好。累了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君予安没接话。他知道老刘说的不是他,是自己。
“你儿子还会来吗?”他问。
“会。那小子倔,跟他妈一样。这次说不通,下次还来。”老刘喝了口茶,“但我不走。”
“嗯。”
“这地方,”老刘指了指窗外,“我死也要死在这儿。”
君予安没接话。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阳光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在风里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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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安来的时候,君予安把老刘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他没走?”林安问。
“没走。”
“他儿子就这么算了?”
“没算。下次还会来。”君予安说,“但老刘不会走。”
林安拿起了刀,开始刻今天的第三片花瓣。她的手已经很稳了,刀落下去,木屑卷起来,顺着刀口的方向卷成一个小圈。
“予安。”
“嗯。”
“你会走吗?”
君予安停了一下手里的刀,看着她。林安没抬头,继续刻。
“不会。”他说。
“为什么?”
“走不了。”
林安刻完最后一刀,把花瓣放在窗台上。第八片了,已经很像样了——边缘薄薄的,中间凹下去,弧度刚好。
“你也是走不了的人。”她说。
君予安没接话。
林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吧,周姨说今晚吃鱼。”
两个人出了门。巷子里的路灯刚亮,黄黄的,照着石板路。老刘家的门关着,灯亮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
“老刘一个人吃饭?”林安问。
“嗯。”
“要不要叫他?”
君予安想了想,走到老刘家门口,敲了敲门。
老刘开的门。“予安?”
“周姨做了鱼,多了。来吃点。”
老刘愣了一下,笑了笑。“行。”
三个人往周姨家走。老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君予安和林安跟在后面,一前一后。
周姨已经把鱼端上桌了。看到老刘来了,又去厨房加了一副碗筷。
“老刘,你儿子走了?”周姨问。
“走了。”
“还来不?”
“还来。”
周姨没再问,给他夹了块鱼。老刘端着碗,看了看桌上的人——周姨、君予安、林安。
“这镇子,”他说,“走不了。”
四个人坐着吃饭。电风扇呼呼地转,鱼汤冒着热气,窗外的蝉叫累了,歇了一会儿,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