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洞后面是一条旧风道。
风道比水渠干燥,却更热。铁壁被炉火烤得发红,燕沉舟只能用袖子垫着手往前爬。背上的伤口被铁屑磨开,汗一浸,疼得像撒了一把盐。
身后巡检发现了洞口。
“这里有路!”
封甲钩伸进来,钩尖擦着燕沉舟鞋底划过。
燕沉舟曲起腿,往前一蹬,脚跟踢中钩柄。封甲钩撞在洞壁上,发出刺耳响声。外面的巡检骂了一句,想钻进来,却被肩上的甲扣卡住。
这洞不是给穿巡检甲的人走的。
燕沉舟继续往前。
风道里每隔几丈就有一片透气孔。孔外能看见炉腹下层的景象:巨大的铜轮缓慢转动,链带拖着铁斗,把烧红的炉渣送往下灰街方向。更远处有几条窄桥,桥上走着炉工,脸都被火光照成暗红。
这里不属于中环。
也不属于下灰街。
这里是黑炉城不让人看的肚子。
燕沉舟爬到第三片透气孔前,忽然停住。
下面窄桥上,有两个司税房的人押着一个少女往前走。少女外衣换了,不是昨夜那身沾煤水的裙子,而是一件临时披上的灰布外衫。她走得很稳,头发有些乱,手腕上扣着一条细链。
沈砚秋。
燕沉舟的手按住透气孔边缘。
司税房的人没有打她。
这不代表没事。
打人是最粗的法子。司税房更会用名册、证词、欠税和连坐。沈砚秋昨夜若被写成“私入旧甲铺递送试甲名册”,她自己、沈家、许婶家,甚至司税房那个装没看见的丁老吏,都会被拖进去。
下面传来一段对话。
“走快点。”
沈砚秋说:“链子短。”
“你还挑?”
“我走慢了,你们也慢。”
押她的人被噎了一下。
另一个人道:“少说两句。到了炉腹问册房,有你说的。”
问册房。
燕沉舟没听过这个地方。
沈砚秋却像听过。她抬头看了看前方,目光从风道这边掠过。
燕沉舟没有动。
她也没有停。
只是走到透气孔下方时,她的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桥边小石。
小石滚到桥缝里,碰出三声。
短,短,长。
燕沉舟心里一紧。
短短长。
低头,避上方。
他立刻伏低。
下一瞬,一道巡检用的寻热符从风道上方扫过。符光贴着铁壁滑过去,若他刚才还蹲在透气孔前,热影会被照个正着。
沈砚秋知道他在上面。
她没有看见他。
但她知道他会找高处看路。
燕沉舟趴在风道里,听着她的脚步远去。
不能下去救。
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有一枚黑钉、几片烧册、半截细锉和一身伤。下面是司税房,旁边是炉工,外面还有天工司。现在冲下去,只会让沈砚秋刚刚替他挡开的符光重新照回来。
这笔账先记。
他继续往前爬。
风道尽头有一扇圆盖。盖子上没有锁,只有一圈转齿。燕沉舟试着拧了一下,没动。转齿缝里全是老灰,至少多年没人开过。
身后追兵又近了。
“风道往哪儿通?”
“老图上没有这条。”
“去问炉工!”
燕沉舟把铁匣取出来,倒出那几片烧名册。铜叶边角锋利,他挑了一片最薄的,插进转齿缝里,慢慢刮灰。
铜叶上残字露在外面。
活籍,转……
他手顿了一下。
转什么?
转司?
转炉?
转甲?
他继续刮。
灰一层层落下,转齿终于松动半分。燕沉舟用双手握住圆盖边缘,往左拧。
圆盖开了一线。
外头涌进来的不是热风。
是冷风。
燕沉舟怔了一下。
黑炉城下方怎么会有冷风?
他把圆盖推开。
外面是一条废弃的吊轨检修廊。廊道悬在炉腹外侧,下面是黑得看不见底的排烟井。远处有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铁腥味。
城外风。
这条检修廊通向城墙外。
燕沉舟钻出去,关上圆盖。刚落到检修廊上,脚下铁板便轻轻一晃。他扶住栏杆,栏杆上的锈粉沾满手心。
检修廊尽头有一座废吊车。
吊车上挂着一截断链,链下是旧货斗。货斗里堆着破铁皮、废管和几块烧黑的木板。木板上有旧字,已经被烟熏得看不清。
燕沉舟走近,发现其中一块木板不是普通木板。
是铺门板。
怀山……不,是顾家旧甲铺的门板不是这种木。黑炉城许多旧铺用的都是炉柳木,遇火不爆,只会一层层焦。木板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照”。
燕照的照。
他把木板翻开。
下面压着一只破旧腕甲。
腕甲很小,像给少年用的。甲面烧黑,内侧符筋断了七处,外壳却还完整。腕甲旁边有一行刻字:
活着出去,再修。
燕沉舟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这不是留给现在的他的。
这是很多年前,有人留给另一个本该从这里逃出去的人。
那个人可能没有回来。
也可能就是燕照自己。
身后风道里传来圆盖被撞的声音。
追兵找到出口了。
燕沉舟把小腕甲塞进怀里。腕甲压在黑钉和铁匣上,三样东西挤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碰撞。
眼前浮出暗纹。
残损腕甲。
外接骨柄缺失。
符筋断七。
可临时接入。
风险:高。
燕沉舟第一次主动盯着这些字看完。
临时接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伤口还在流血。右手沾过旧封黑灰,左手被铁锈和水渠割得不成样子。
这不是能不能用的问题。
是不用就走不到检修廊尽头。
圆盖后面的撞击更急。
燕沉舟把腕甲套到左手上。
腕甲很冷。
冷意贴住皮肉,七处断符筋像七根细针扎进手腕。他疼得额角冒汗,却没有叫。
他用烧名册铜叶割开掌心旧伤,让血渗进腕甲内侧。
腕甲轻轻一紧。
没有灵光。
没有威风。
只有一阵齿轮错位般的酸疼,从手腕一路钻到肩头。
燕沉舟抓住吊车断链。
左手腕甲咬住铁链。
他猛地一拉。
废吊车沉寂多年后的第一声响,粗哑得像老人咳血。货斗滑向检修廊另一端,拖起满地锈尘。
圆盖终于被撞开。
巡检钻出半个身子。
“在那!”
燕沉舟跳进货斗。
货斗沿着吊轨滑出去。
身后封甲钩飞来,钩住货斗边缘。巡检大喝一声,想把他拉回去。
燕沉舟用左手抓住钩链。
腕甲里断符筋同时绷紧。
疼。
很疼。
但链子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货斗滑过吊轨转角,封甲钩被转角铁柱卡住。巡检被链子拖得撞在圆盖边,惨叫一声松手。
货斗冲进冷风里。
燕沉舟抬头。
黑炉城外墙的排烟口,就在前方。
天光从排烟口缝里漏进来,灰白一线。
他第一次看见炉城之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