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上班第一天,林醒巧妙地点了点他。
“这是咱们的生产流程和标准。”林醒递过给他一本手写的册子,
“从原料分选到最终灌装,每个环节都有要求。你先看,看懂了再上手。”
孙明接过册子,厚厚一本,字迹工整,有文字有图示。
他翻开第一页——“原料分选标准:果实成熟度≥85%,霉变率≤2%,杂质≤1%……”
这么详细?孙明心里吃惊。
他在赵大发酒厂干了五年,从来没看过这么规范的标准。
“林……林老板,”他改了称呼,
“这些标准,都是你定的?”
“嗯。照着做就行。”林醒语气平淡,但坚定的让人不容置疑,
“你今天的工作,是跟吴伯一起分选原料。要求合格率要达到95%以上,我会抽查。”
“好、好的。”
孙明跟着老吴去了原料区。
院子里堆着新送来的野葡萄,两个妇女正在挑拣。
老吴看了孙明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警惕。大家都知道这是赵大发的人。
孙明低下头,开始干活。
他干得很认真,每一串葡萄都仔细检查,烂的、生的、有虫眼的,全部剔除。
速度不快,但质量高。
中午休息时,林醒来检查。
随机抽查了十斤分选好的葡萄,放在白布上仔细看。
“成熟度可以,霉变率……约1.5%,杂质0.8%。”林醒点头,
“达标。但速度太慢,你得跟上吴伯的节奏。”
“我……我尽量。”孙明松了口气。
他心想:第一关总算是过了。
下午,林醒带孙明检查发酵区。
二十个陶缸整齐排列,每个缸上都贴着标签:编号、原料批次、发酵开始日期、当前温度。
“咱们用的是控温发酵。”林醒打开一个缸的盖子,
“温度控制在28-30度之间。每天测三次温度,记录。如果超过30度,要用水浴降温。”
孙明探头看缸里的酒液,气泡均匀上涌,香气纯正。
“这温度控制……怎么做到的?”他好奇。
赵大发酒厂发酵都是随缘,夏天热到三十五度,冬天冷到十几度。
“土办法。”林醒指着缸周围的水桶,
“井水循环,加上草帘保温。虽然简陋,但有效。”
孙明心里佩服。他在省里培训时,老师讲过控温发酵的重要性,但说需要专业设备。
没想到,林醒用这么简单的办法就实现了。
“明天开始,你负责发酵区的温度监控和记录。”林醒说,
“每天早中晚三次,数据不能错。”
“明白。”
三天后,孙明基本熟悉了流程。他确实懂技术,学得快,干活也仔细。
但问题还是出现了。
第四天早上,林醒照例抽查发酵缸。打开7号缸时,他眉头一皱。
气味不对。
正常的发酵酒液,应该是浓郁的果香和酒香。但这个缸里,有股隐约的酸败味。
他舀了一点一尝,口感发酸,涩味重。
坏掉了。
“孙明,”林醒喊了一声,“把7号缸的发酵记录拿过来。”
孙明连忙拿来记录本。林醒翻看:温度正常,28-29度。搅拌记录也正常。
“你昨天检查时,没发现异常?”
“没、没有啊……”孙明慌了,
“我昨天测的时候还好好的……”
林醒没说话,仔细观察缸里的酒液。
表面有层薄薄的白膜——是醋酸菌。
“染菌了。”他判断,
“可能是容器消毒不彻底,或者操作时带入杂菌。”
“我……我消毒很认真的!”孙明辩解。
“我没说是你的问题。”林醒平静地说,
“但问题确实发生了。这一缸酒,废了。”
一缸酒,五十斤原料,十几块钱的成本。
孙明脸色苍白。试用期第一个星期,就出这种事故……
“去把其他缸都检查一遍。”林醒说,
“发现问题及时处理。”
“好、好!”
孙明赶紧去检查其他缸。还好,别的都没问题。
但这件事,像根刺,扎在了林家人心里。
午饭时,林大山低声对林醒说:“我就说不能用他……这才几天,就坏了一缸酒。”
“爸,酿酒染菌是常事,不一定是谁的责任。”林醒说,
“咱们以前也坏过。”
“那不一样!以前是咱们自己弄坏的,现在是外人……”
“再观察观察吧。”林醒打断,
“如果是意外,就算了。如果是故意的……”
他没说完,但眼神冷了。
下午,林醒做了个决定:所有发酵缸,增加一道“二次消毒”程序。
每次操作前,操作人员的手、工具,都要用高度白酒擦拭。
同时,他暗中做了个标记——在每个缸的缸沿不起眼处,用刀刻了个极小的记号。如果有人动过,他能看出来。
三天后,又出事了。
这次是灌装好的成品酒。
李秀兰在检查包装时,发现有三瓶酒,瓶底有细微的沉淀物。
“醒娃子,你看这个。”她拿着瓶子过来。
林醒对着光看。确实,瓶底有一层极细的白色沉淀。
他打开一瓶,尝了一口。味道正常,但仔细品,有极淡的异味——像是金属味。
“这批酒是哪天灌装的?”
“前天。”李秀兰说,“是孙明负责灌装的那批。”
林醒心里一沉。
他去了灌装车间,检查那天的记录。孙明灌装了五十瓶,其中三瓶有问题。
比例不高,但很致命——如果是卖给客户的酒里有沉淀,会被认为是质量问题,影响信誉。
“把孙明叫来。”
孙明来了,看到那三瓶酒,他脸色变了。
“这……这不可能!我灌装时检查过的,每瓶都对着光看了!”
“那怎么解释这个?”林醒指着沉淀。
“我……我不知道……”孙明急得冒汗,
“林老板,我真的不知道!我发誓,我没做手脚!”
林醒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先去原料区帮忙,灌装工作暂停。”
“林老板,你信我,我真的……”
“去吧!”林醒语气不容置疑。
孙明走后,林醒拿着三瓶问题酒,去了临时搭建的“化验室”——其实就是东厢房一角,摆着些瓶瓶罐罐。
他把酒液过滤,分离出沉淀物,放在显微镜下看(这显微镜是他从县里旧货市场淘的,花了二十块)。
沉淀物是白色的晶体,形状规则。
不是自然沉淀。
他取了一点,用舌头极小心地尝了尝(他知道危险,但必须确认)。
咸,涩,还有点苦。
是盐?不对。是……明矾?
明矾,学名硫酸铝钾,常用作净水剂,但过量有毒,严禁用于食品。
林醒眼神冷了。
如果真是明矾,这已经不是工作失误,而是投毒了。
他需要更专业的检测。
第二天,林醒去了县城。找到县卫生防疫站,请求检验。
工作人员听了情况,很重视,立刻安排检测。
结果下午就出来了:沉淀物主要成分是硫酸铝钾,含量虽未达到急性中毒量,但长期饮用有害。
“这是刑事犯罪。”工作人员严肃地说,
“必须报警。”
林醒拿着检测报告,心里翻腾。
是孙明吗?他有动机——对赵大发忠诚,或者对林家怀恨。
但也有疑点:孙明如果要害林家,为什么只在一小部分酒里动手脚?
为什么不干脆把所有酒都毁了?
而且,孙明这些天的表现,不像是装的。他是真想留下来干活。
如果不是孙明,是谁?
回镇上的班车上,林醒一直在想。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林大山和李秀兰等在院里,一脸焦急。
“怎么样?”
“检测结果出来了,是明矾。”林醒把报告给他们看,
“有人故意投毒。”
林大山气得发抖:“肯定是孙明!我这就去把他抓来问个明白。”
“爸,等等。”林醒拉住他,
“我觉得,可能不是孙明。”
“不是他还能是谁?!”
“我也不知道。”林醒说,
“但咱们得查清楚。”
当晚,林醒做了一件事。
他把所有员工叫到一起——老吴,两个女工,孙明。
“咱们酒坊出了严重问题。”林醒开门见山,拿出检测报告,
“有人往酒里加了明矾。这是投毒,是犯罪。”
众人脸色大变。
“我已经报警了。”林醒继续说,
“警察明天就来调查。在查清楚之前,所有人都有嫌疑。”
他环视一圈:
“但我想给这个人一个机会——如果是你做的,现在站出来,承认,赔偿损失,我可以不追究。
如果等到警察查出来,那就得去坐牢。”
一片寂静。
孙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但没说话。
老吴和两个女工也都低着头。
“没人承认?”林醒点点头,
“好。那咱们等警察。”
散会后,林醒把孙明单独留下。
“孙明,我问你最后一次,”他盯着孙明的眼睛,
“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孙明激动地说,
“林老板,我真的没有!我承认,我以前帮赵大发干过坏事,但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怎么会自断生路?”
“那你知道可能是谁吗?”
孙明犹豫了一下。
“说。”
“我……我不敢说。”孙明低下头。
“说,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孙明深吸一口气:“可能是……赵大发的人。”
“赵大发不是跑路了吗?”
“他是跑了,但他手下还有人。”孙明声音很低,
“我知道,他在镇上还有两个心腹,平时不露面。赵大发走之前,可能交代过他们……”
“名字?”
“一个叫黑三,一个叫疤脸。都是镇上混的,心狠手辣。”
林醒记下了。
“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我……我怕。”孙明苦笑,
“林老板,我就是个普通技术员,不想惹麻烦。但现在……
现在有人要害酒坊,如果酒坊倒了,我又得失业。所以……”
“我明白了。”林醒拍拍他肩膀,
“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夜里,林醒没睡。
他在等。
如果真是赵大发的人干的,那他们今晚可能会再来——要么销毁证据,要么继续动手。
凌晨两点,院子里果然有了动静。
很轻,但林醒听到了。
他悄悄起床,透过窗户缝往外看。
月光下,两个人影翻墙进来。一个高瘦,一个矮壮。
两人摸到灌装车间门口,掏工具开锁。
林醒早就做了准备——门锁是特制的,里面插了根细铁丝。
如果从外面开锁,铁丝会掉下来,发出声音。
“叮”一声轻响。
两人吓了一跳,停下动作。
就这一瞬间,院子里的灯突然全亮了!
林醒拉下了电闸(他特意装的,开关在屋里)。
同时,林大山、老吴、还有两个白天就约好的邻居壮汉,从藏身处冲出来。
“抓贼!”
那两人转身就跑,但院门已经被堵住了。
矮壮的那个掏出了刀:“让开!”
林醒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根铁棍。
“黑三?疤脸?”他问。
两人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们……”
“放下刀,警察马上就到。”林醒说,
“你们现在跑,还能跑掉。如果伤了人,就是重罪。”
两人对视一眼,矮壮的突然把刀扔向林醒,趁林醒躲闪的瞬间,往墙边冲。
但墙边早就撒了豆子——林醒布的陷阱。
“哎哟!”两人滑倒。
林大山和邻居们一拥而上,按住。
警察十分钟后赶到——林醒下午去县城时就报了警,说今晚可能有人来。
人赃俱获。
从两人身上搜出了明矾粉末,还有林醒做的那个特殊门锁的撬锁工具。
审讯很顺利。
两人交代,是赵大发跑路前交代的:让他们想办法搞垮林家酒坊。
他们盯了几天,发现孙明在酒坊工作,就趁孙明不注意,往原料里掺了明矾粉末。
又趁夜潜入,在灌装好的酒里加了料。
“赵大发现在在哪儿?”警察问。
“不知道,真不知道。他就给了我们五百块钱,说事成之后再给五百。”
案子结了。
天亮时,镇上已经传遍了。
“赵大发的人被抓了!”
“还想害林家,活该!”
“这下林家可清白了!”
酒坊里,孙明红着眼睛找到林醒。
“林老板……对不起。我早知道他们可能会动手,但我没敢说……”
“现在说也不晚。”林醒说,
“经过这次事件,你应该明白了——跟着赵大发那种人,只有死路一条。跟着我,只要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我……我一定好好干!”孙明深深鞠躬,
“谢谢林老板给我机会!”
危机解除,但损失已经造成。
那批有问题的酒,全部销毁。原料重新检查,生产流程再次审核。
更重要的是,林醒意识到:随着规模扩大,管理必须跟上。
他制定了一套更严格的安全制度:
· 原料入库双人验收
· 生产车间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 成品酒批次留样,保存三个月
· 定期送检,每月一次
同时,他给所有员工涨了工资:老吴和孙明每月四十块,女工每月三十块。在1992年的小镇,这是高薪。
“咱们的酒要卖高价,就得有高要求。”林醒在员工会上说,
“质量是生命线,谁碰谁走人。但只要大家用心干,我保证,收入会比镇上任何人都高。”
众人鼓掌。
经历这次风波,团队反而更团结了。
尤其是孙明,像换了个人,工作格外卖力。
他确实懂技术,提出了几个改进建议:
比如发酵时,添加特定酵母菌(他从省里带回来的菌种),能提升香气;
比如陈化时,用不同烘烤程度的橡木片组合,能增加风味层次。
林醒采纳了,效果很好。
生产恢复正常,订单开始陆续交货。
省城那几个饭店反馈来了:客人对“醒酒”评价很高,特别是喜欢它的独特香气和清爽口感。
醉仙楼又追加了一百瓶。
省招待所也来了通知:经过试销,决定将“醒酒”列入招待用酒采购名单,首批采购两百瓶。
消息传回镇上,又一次轰动。
“林家这是要发大财了啊!”
“听说省里领导都喝他家的酒!”
“醒娃子,还招人不?我儿子想跟你干!”
林醒没有盲目扩张。
他算了一笔账:现有产能,每月最多三百瓶。而订单需求,已经达到每月五百瓶。
缺口两百瓶。
扩建,需要钱,需要地,需要人。
钱有——这段时间的利润,加上订单预付款,手里有八百多块现金。
地……自家院子已经满了。需要新场地。
人……可以培训。
他去找了镇长王建国。
“镇长,我想租镇东头那个废弃的农机站,改造成酒坊。”林醒说,
“那个院子大,房子也结实,稍加改造就能用。”
王建国现在对林醒很客气:
“农机站啊……那是公家的财产,租可以,但得按年租,一年两百块。”
“行,我先租三年。”林醒很干脆。
“还有,”王建国提醒,
“你要雇人,得先解决他们的户口问题。咱们镇上是农业户口,进厂做工,得办手续。”
“这个我来办。”
三天后,合同签了。
农机站占地两亩,有五间大瓦房,一个院子。虽然破旧,但修整一下就能用。
林醒请了施工队,改造厂房:
一间原料库,一间发酵车间,一间陈化车间,一间灌装包装车间,还有一间办公室。
预算:五百块。
“醒娃子,这投入太大了。”林大山有些担心,
“万一订单断了……”
“爸,订单只会越来越多。”林醒很自信,
“省城市场刚打开,县城市场还没动。还有周边的市……咱们的酒有特色,不怕没销路。”
他还有句话没说:前世他见过葡萄酒市场爆发式增长,知道这个行业的前景。
现在投入,是抢占先机。
一个月后,新酒坊改造完成。
白墙灰瓦,干净整洁。门口挂了牌子:“林家酒坊”。
开业那天,镇上来了很多人。镇长王建国、陈卫国、沈怀礼(特意从省城赶来)都来了。
沈怀礼看了新厂房,点头:
“有点现代化酒厂的样子了。但记住,规模大了,质量更不能放松。”
“我明白。”林醒说,
“沈会长,我想请您当技术顾问,每月给您顾问费……”
“不用。”沈怀礼摆手,
“我是国家干部,不能拿企业的钱。但我可以给你介绍更多专家,帮你提升技术。”
“那太感谢了!”
新酒坊投入运营,产能提升到每月六百瓶。
员工增加到十二人:
孙明当生产主管,老吴管原料,李秀兰管财务和包装,林大山管全局,林醒负责技术和市场。
一条真正的生产线,运转起来。
第一批新厂生产的酒出来那天,林醒开了品鉴会。
请了陈卫国,请了镇上几个懂酒的老先生,还请了县里来的客户。
酒倒进杯子,香气弥漫。
“好!”陈卫国第一个称赞,
“比之前的更醇厚,更均衡!”
“这酒,拿到省里都能算上等!”县里来的经销商说,
“林老板,咱们签个代理合同吧,你们县的销售,我包了!”
“好!”
当晚,林醒在笔记本上写:
“新厂投产,产能达标。”
“团队稳定,质量提升。”
“下一步:开拓县城市场,建立分销网络。”
他合上本子,走到窗前。
新酒坊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加班,准备明天的发货。
远处,是小镇的点点灯火。
更远处,是黑暗的田野,更广阔的天地。
林醒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更大的世界,等着他和他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