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井里没有风。
燕沉舟背贴着铁壁,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狭窄空间里来回撞。外面的水渠声被暗板隔开,只剩一点闷响。怀里的布包不再烫,却沉得厉害,像多了一块湿铁。
“别信……祈火名册……”
那声音散得很快。
燕沉舟没有追问。
他早就知道,越像答案的东西,越要先放一放。顾铁衣说过,坏甲不会把坏处摆给你看,越亮的裂口,越可能是别人想让你修错的地方。
他把布包重新塞进内襟,先摸暗井。
竖井很窄,左右不过两尺。铁壁上有烫过的黑痕,指尖摸上去,会沾一层细灰。脚下不是实地,而是一块横插的旧甲板。甲板中间有几个小孔,孔下传来低低的火声。
这不是普通逃生井。
更像检修口。
燕沉舟蹲下,把耳朵贴近甲板。
火声下面,有水声。
水声再下面,还有一种极慢的轮声。轮子很大,转得很沉,每转一圈,整面铁壁都会微微震一下。
九号巨炉的腹轮。
他离炉心更近了。
身后暗板外传来脚步。巡检追到第二道闸前,声音隔着铁板发闷。
“这里没路!”
“再查墙根。”
封甲钩敲上暗板。
燕沉舟屏住呼吸。
暗板没有响出空声。燕照留下的机关做得很稳,外面敲,只像一块实心炉壁。
“去第三道闸。”另一个巡检道,“曹头说他只能往炉腹跑。”
脚步远了。
燕沉舟等到声音彻底被水汽吞掉,才松开一点呼吸。他没有立刻往下走,而是抬手摸那个“燕”字。
字刻在暗井边缘,笔画很短。
旁边还有一条更浅的线,被烟灰盖住。他用指甲慢慢刮开,露出三个小点。
一横,两点。
顾铁衣教过他一些老甲师暗记。三短一长是路,一横两点是“留物”。
燕沉舟沿着小点往下摸。
铁壁上有一块薄片。
薄片被烟灰糊住,几乎和铁壁融在一起。他用细锉挑开边角,薄片弹出半寸。里面藏着一只小铁匣。
铁匣很扁,只有巴掌大。
没有锁。
匣口用烧焦的布条缠着。布条一碰就碎,露出里面几张薄薄的东西。
不是纸。
是名册边角。
黑炉城的正式名册不用纸,用薄铜叶。铜叶防火、防水、防虫,能保存几十年。可匣子里的铜叶被烧得卷曲,边缘发脆,字迹只剩半截。
燕沉舟取出第一片。
上面写着:
祈火试验临名……
后面缺了。
第二片:
城防甲师:燕照,乌行砚残甲……
中间被烧穿。
第三片最小,只有两行残字。
三十七名,实入炉腹……
活籍,转……
后面的字被火舔掉,只剩一串黑洞。
燕沉舟盯着“活籍”两个字。
活籍不是死人名册。
只有确认人还活着,才会在名册上写活籍。
可黑炉城的罪告里,那一夜死了三十七名甲师。
若三十七名是活籍,谁死了?
他想起顾铁衣说过的话。
死人的账,不要听活人讲。
那活人的账呢?
也不能只听名册讲。
暗井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震。
第三道闸吐炉汽了。
热浪隔着铁壁冲过来,暗井里温度一下子升高。燕沉舟把铜叶塞回铁匣,又把黑钉布包压在上面。布包里的烧骨轻轻碰到铜叶。
没有声音。
也没有暗纹。
这反而让燕沉舟心里安了一点。
不是所有东西都该靠黑钉读。
他把铁匣贴身收好,继续往下。
竖井下方有铁梯。铁梯年久,踩上去会响。燕沉舟先摸每一级边缘,选靠墙的一侧落脚。下了十七级,前方出现一道横门。
门上刻着半个轮纹。
不是天工司现在用的完整轮纹,而是旧式的,少了内圈三齿。燕沉舟在顾铁衣的旧工具上见过这种纹样。
老城防甲师的检修纹。
门缝里透出一点黄光。
有人在门外。
燕沉舟停住,贴近门缝。
外头是一个小检修室。灯很暗,墙边堆着废炉阀和旧水管。两个人正在说话。
一个声音年轻,是追他的巡检之一。
“水渠没见人。第三闸喷过炉汽,他要是真往那边跑,早熟了。”
另一个声音低些,带着点粗哑。
“没尸就不能记死。”
曹半眼。
燕沉舟的手指慢慢收紧。
年轻巡检道:“曹头,你是不是知道他走哪了?”
曹半眼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比你会钻。”
“那还追?”
“不追,裴巡检就要问我为什么不追。”
年轻巡检低骂:“这小子到底有什么好查的?一具死甲跪一下,天工司就像塌了半边天。”
曹半眼道:“少问。”
“我就问一句,燕照真是当年那个祈火罪人?”
检修室里静了。
曹半眼说:“你再问一句,今晚就去看第三闸。”
年轻巡检不说话了。
燕沉舟把这句话记住。
曹半眼知道燕照。
不只是知道罪告上的名字。
检修室外又有人来了,脚步急。
“曹头!上面传令,沈家姑娘被司税房带去问话了。”
燕沉舟眼神一变。
沈砚秋。
曹半眼问:“什么时候?”
“刚才。说她昨夜没在许婶家。”
“谁报的?”
“许婶家小儿子。”
曹半眼骂了一声。
“裴巡检知道吗?”
“已经有人送信上去了。”
曹半眼沉默一息,道:“留一人在这儿,其余跟我回试甲场。沈家姑娘别让司税房单独带走,至少等裴巡检定话。”
年轻巡检道:“她和燕沉舟一伙的?”
曹半眼说:“现在谁被写成一伙,谁就是一伙。”
脚步离开。
检修室只剩一个人。
燕沉舟贴着门,听那人的呼吸。那人留在门外,走来走去,封甲钩偶尔碰到墙。
不能硬闯。
也不能等。
沈砚秋被带走,说明试甲场外的网已经收了。顾铁衣被按在场内,沈砚秋被司税房问话,他若在暗井里躲久一点,外面的人就会替他付账。
燕沉舟低头看门边。
横门内侧有一枚旧扣,连着门轴。旧扣上缺了一角,和他刚才抽出的烧黑甲扣形状相近。
他把那枚甲扣取出来,对上缺口。
刚好。
门轴无声松开半寸。
燕沉舟没有推门。
他先从布包里取出一枚废符钉,顺着门缝弹到检修室另一侧。
叮。
钉子落地。
门外巡检立刻转身。
“谁?”
燕沉舟推门而出,矮身贴着墙根,从巡检背后两步掠过。
巡检听见风声,回身甩钩。
燕沉舟已经钻进废炉阀后面的小洞。
洞口很低。
像给孩子留的。
也像给当年某个必须活着出去的人留的。
洞壁上,又有一个“燕”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