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偕老(4)
四月中旬,有三台锅炉停了火,我担心吊胆地看着大家打开锅炉,班长用手电筒往锅炉里一照,锅炉内壁非常光滑,一块水垢也没有。我的心这才放下。班长和工友们都非常高兴,今年夏天不用挨累了。现在化验室用不了三个人,班长让我也和司炉工们一起干些零活。这样一来,工作时间就不能看书了,我只好利用晚上的时间把表哥的初中课本和我自己买的“青年自学丛书”从头看了一遍。
六月下旬,高考报名工作开始了,我去矿教育办报了名。得知我要参加高考,班长对我说:“你要是不参加高考,下次涨工资,有一个名额也给你。”我听了只是笑笑。如果不是上边有规定,任何人、任何单位都不得以任何借口阻止参加高考,班长一定不会同意我报名。为了阻止我参加高考,班长派我到井下支援,结果我更没有时间看书了。
到井下支援的第一天,上班前我吃得饱饱的,中午把面包省下来,带回家给英子吃,这是英子小时候曾经憧憬过的。可是当我把面包带回家时,英子却板着面说:“明天不准你带面包回来,中午你必须吃掉。你要是带回来,我就扔到外面去。”
我知道英子是心疼我,怕我饿着肚子干活,我只好按照英子说的做。
在井下支援了十天,当我回到单位时,我以为还有二十来天就要高考了,单位怎么也会给我几天假,让我复习,没想到单位一天假也没有给,我一直工作到高考的前一天。
一九七八年高考,外语分是参考分,不计入总成绩。我想,同样的分数,如果有外语参考分,肯定会有优势。因为自学过日语,我参加了日语考试。在外语考场上,考生寥寥无几。
考完试在填报志愿时,所有的志愿我填的都是北丰师范学校大专班中文专业。
高考之前,爸并不知道我参加高考的事,高考之后我才告诉他。爸听了大为恼火,训斥我说:“你还有没有正事?都多大了还想上大学?上次上长春念书,分配到了那么远的地方,我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你弄回来。现在你成了家,还让我供你上学?”
英子笑呵呵地说:“爸,消消火,听我跟你说,是我让小龙考大学的。他不能当一辈子司炉工,让人一辈子看不起。他要是考上了,毕业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他参加高考,报的是咱们北丰市的学校,毕业以后肯定能留在北丰。另外,他上学期间工资照发,不用别人供他上学。”
爸听了以后火气消了一半,但还是嘟囔道:“他去上学只能发基本工资,津贴和奖金肯定没有了,一个月要少挣二十多块钱。”
英子说:“他上学要是费用不够,我掏钱。”
爸终于不吱声了。
参加完高考,上班后,有几个年轻的同事当面管我叫大学生。开始我还解释:“考上了才是大学生,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可他们仍然这样叫我,这时我才发觉,他们是在挖苦我。有一次我听他们在背后议论:“一下臭烧锅炉的还想考大学,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自量力。”当时我非常生气,回到家气都没消。
英子问:“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
我把在单位听到那些话对英子说了一遍。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把你气成这样!”英子笑着说。“他们是眼气你,他们想考却没有本事。为这点儿事生气,犯不上。”
我本来打算只考这一次。可是一看那些人的嘴脸,觉得必须离开这个环境,当天晚上把放下的书本又捡了起来,我的想法是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试试。
高考成绩和录取分数线公布了。我的成绩接近本科录取线,远远超出专科最低录取分数线。如果外语成绩能计算在内,我的总成绩超过了本科录取分数线。一些同学和好友都为我只报考北丰师范学校大专班感到惋惜。可我却非常高兴,估计被北丰师范学校录取的可能性非常大。体检时,我遇到了一个高考时和我在同一个考场的小姑娘,她是应届毕业生,得知我的总分比她高出二十多分,她还以为自己没什么希望了,没想到她后来被大连外语学院录取了。
一个月以后我收到了北丰师范学校大专班中文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入学时间是九月一日。英子比我还高兴,可是爸妈并没有什么反应,不像小梅从农村回来时那样欢天喜地。虽然是在本市读书,但是要住校,英子给我拆洗了被褥,买了新衣服。单位也终于放过了我,我接到入学通知书以后告诉我不用去上班了,但是没有举行任何欢送活动,可我并不介意这些。让我高兴的是这次上学和上次不一样,我和英子仍在同一座城市,近在咫尺,想见她随时都能见到,每个星期最少能回一次家。寒暑假可以天天和英子在一起。
报到的日子到了。我从十七岁离开家到长春读中专,整整八个年头过去了,没想到现在又要上学读书了。我写信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冯姐和韩工夫妇,也告诉了黄永祥。黄永祥在回信中说,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仍然在望江铁矿的同学们,同学们都为我高兴。黄永祥在回信中还说,连我工作过的矿小的校长和老师们都知道我考上了大学。
报到的头一天晚上,我对英子说:“咱俩暂时又不能天天晚上一个被窝睡觉了。”
“离家这么近,你想回来住一夜,随时都可以回来。”
“你对我去上学就不一点儿也不担心吗?”我开玩笑地问。
“说心里话,我也不是十分放心。”英子说。“你们学校肯定会有不少漂亮女生。可我也不能因为不放心,就把你拴在我身边。你是男人,就应该做一番事业,怎么能窝窝囊囊地活一辈子。”
“你放心吧,不会再有别的女人走进我的心里。”
“嘴说没用,要看你的实际行动。”
“那你就擦亮眼睛看着吧。”
“我和别人串了休,明天去送你。”
“学校离家才多远,还用你送我?”
“当年我去长春上学,是你把我送到学校的。礼尚往来,虽然在本市,我也要把你送到学校。”
去报到那天,我还像上中专时一样,把被褥打成长方形背包,背在背上,英子替我提着旅行袋。从我家到北丰师范没有直达公交车,要到市里换乘8路车。
北丰师范学校在市区与郊区交界的地方,校园要比长春矿业学校寒酸得多,连围墙都没有,周围都是农田。只有两栋楼房,五栋平房。教学楼是一栋四层楼房,学生宿舍是一栋三层楼。大专班的招生范围是北丰市周围各县市。
报到之后我才知道我们的学制是两年,上学期间不实习。我心想,大专学制一般都是三年,我们怎么是两年?还好,不需要实习,比三年制大专只是少上一个学期的课。
英子帮我办理了各种入学手续。然后和我一起去找我的寝室。让我没想到的是,男女生宿舍不仅在同一座楼里,而且同一个专业在同一层楼。中文专业的宿舍在二楼,一楼是数学专业宿舍,三楼是英语专业宿舍。我们这届大专班只有这三个专业招生。
已经有不少新生来报到,我的寝室里已经有了两名同学。寝室里也是四张上下床。我把被褥放在门后的下床上,英子把旅行袋放在我的床上。室友们直愣愣地看着英子。我估计他们把英子当成了新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男生宿舍里逗留。我急忙向室友解释:“我是新生,她是我爱人,陪我来的,我家在本市。”
英子朝那两名同学笑笑算是打招呼。见寝室里有别人,英子说:“咱们到外面走走。”我和英子走出寝室,来到外面一看,前面是教学楼,东边是食堂,教学楼前面是操场。教职工办公室也在教学楼里。那五栋平房不知道干啥用的。英子说:“这个学校的建筑够紧凑的了。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走路上。”
我们看到报到的新生中真有不少漂亮女生。英子说:“我没猜错吧,这么多美女!”
“就是有天上的仙女,我也不会动心。”我说。
“你动不动心,我也看不着。眼不见,心不烦。”英子说。
我发现新生的年纪差别相当大,有的看上去足有三十四五,有的只有十八九。和我在考场上看到的情况差不多。
在校园里转了一会儿就到了中午。英子要回去,我说:“吃过饭再回去吧,看看我们的伙食怎么样。”
“行吧。”英子说。“反正也没有人知道我是家属。”
不带工资的学生由学校发餐券,我得自己花钱买餐券。学校的午饭主食是苞米面发糕,菜是豆角炒肉。我对英子说:“还行,还能吃到有肉的菜。”
“和在家差不多少。”英子说。“这我就放心了。”
吃完饭,我把英子送到公交车站,对她说:“以后隔两三天晚上我就回家住一宿。”
“别回家太频繁,会影响学习。”英子说。“你和别人不一样,是来学知识的,不是来混文凭的。”
“那就听你的。”我说。
“就是嘴好。”英子笑笑说。
公交车来了,我把英子送上车。我们并没有像以前分别时那样难舍难分。
送走英子,回到寝室,又来了两位室友,一问都是同班同学。我从旅行袋里拿出一本书躺在床上看了起来。到了晚上另外几位室友都来了。其中有一位老哥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蓝色衣裤,脚上穿着手工做的黑布鞋,看样子生活挺困难。我问他:“你是从什么都方考来的?”
“东平县。”他说。
“以前是做什么的?”
“农村小学教师。”
“你有工作怎么来念书?”
“我是挣工分的老师。”说完他苦笑了一下。
“老哥贵姓?”我问。
“我姓巩,叫巩福。”那个同学说。
我又询问其他几位同学的年龄和姓名,来之前的职业。其中一位入学前是工厂的司机,年龄和我一样,工龄也满五年了。其他几个人,一位是下乡三年的知青,还有一位林场职工,二十三岁。剩下的三位十七八岁,是应届毕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