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知红第二天一早又上了北坡。这回他没带灯笼,带了一根麻绳、一根撬棍、一副粗布手套。手套是母亲连夜缝的,布料用的是他小时候穿旧的一件麻布衫,袖口已经磨毛了,剪下来缝成手套,针脚细密,和缝他所有衣物的针脚一样整齐。夙知意昨晚看他回来时袖口沾着朱砂土,什么都没问,只是在他睡下之后翻出那件旧衫,在油灯下剪了半个时辰,缝了半个时辰。今天早上把粗布手套搁在他粥碗旁边,照样一句话没说。夙知红喝粥的时候看见手套,喉结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
北坡在白天看起来比夜里更荒。那些歪脖子树的树皮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像生了什么癣。树下的石头缝里长着几株蔫头耷脑的蕨,叶片发黄卷边,和山下溪边那些油亮肥厚的蕨完全不像同一个物种。他站在坡顶那棵老樟树下,借着日光重新打量那六块石头。昨夜灯笼光暗,他没看清——每块石头下面都压着东西。宓仙娘的石头下压着一缕褪色的红绳,姬仙娘的石头下压着一把锈得只剩铁渣的镰刀,姒仙娘的石头下压着一个碎裂的陶埙,埙口被泥土堵死了,挖出来的时候掉出一只干瘪的蜈蚣壳。他一块一块地搬开石头,一件一件地捡起那些遗物,在樟树根旁排成一排。东西很少,六个女人,加起来只留下五样东西——红绳、镰刀、陶埙、半截木梳、一颗穿孔的野猪牙。没有完整的遗骸,没有棺木,只有石头刻了名字,石头下压着她们生前最贴身的一样东西。
姜仙娘留下的是木梳。梳齿断了一根,梳背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姜”字——不是匠人刻的,是自己刻的。她大概怕死后被忘记,又怕刻太深被发现,刻得很浅很轻,在日光下要侧着看才能辨认。姚仙娘留下的是野猪牙,穿了孔,孔壁磨得光滑,挂在脖子上戴了很多年。野猪牙不是饰品,是猎户的护身符——她也许不是山灵,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猎户女儿,被陈家选中,被架上神坛,被叫了几年仙娘,然后被埋在这里,连名字都是石头替她说的。溯仙娘——姓溯的那位——石头下什么也没有。不是被拿走了,是从来就没有。她的石头最矮、最新、刻痕最浅,像是匆忙间找了一块废料,刻了一个姓就了事。她没有遗物。或者来不及留下遗物,或者她本来就不需要遗物,因为她还在——不是她本人,是她的血。她的血脉还活在山上,每天晚上提着朱砂灯笼巡山,把桃子放在书生窗台上。
夙知红把溯仙娘那块石头搬起来掂了掂——不大,大概二十来斤。他把麻绳绕着石头捆了两圈,在石面上打了个结,另一端系在自己肩上。撬棍插进石头底下的土里试了试杠杆,石头松动了,下面渗出暗红色的泥水,朱砂土,泡过不知多少年的朱砂土。他把撬棍插回去,起身把五样遗物一一收进布袋。红绳、镰刀、陶埙、木梳、野猪牙——这五样东西他要带下山。不是带回书斋,是带给溯晏禾。这些是她的前身,是她没有血缘的亲族,是她在山神庙质问山神时山神沉默的原因。山不是不理她,是山被这六块石头镇住了舌头。
他背着石头下山。山路本来就窄,肩上多了一块二十斤的石头,重心不稳,每一步都要重新找平衡。撬棍当拐杖,走一步探一步,碎石在脚底哗哗地往下滚。才走了小半段,粗布手套就磨穿了掌心那一块,麻绳勒进肩膀,素白儒衫上印出一道深红色的勒痕。他换了个肩继续走。半路上遇到了哑巴。哑巴是来送午饭的——怀里揣着两个蒸红薯,还冒着热气。他看见夙知红背着石头从北坡下来,愣了一下,然后把红薯往路边的石头上搁,伸手就去抢石头。夙知红侧身避开。哑巴急了,用手拼命比划——一个人背,两个人扛,比你一个人强。夙知红说你还小,骨头没长硬,压坏了长不高。哑巴指着他的肩膀那道勒痕——你在流血。夙知红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发现勒痕似的,然后把麻绳往肩上紧了紧,说了句不是血,是朱砂土。哑巴不识字,不知道“朱砂土”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东西不好。他从路边揪了几片艾草叶,塞进嘴里嚼烂了,踮起脚往夙知红肩上那道勒痕上糊。艾草汁渗进勒痕,辣得他肩胛骨缩了一下。他没吭声。哑巴糊完了,又把那两个蒸红薯捡起来,拍拍灰,塞进夙知红怀里,然后转身往山上跑。他不是跑回家——是跑进林子,捡了一根粗树枝,跑回来塞给夙知红,然后指了指树枝,又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意思是拿这个垫在肩膀和麻绳之间。哑巴不会说话,但他会解决问题。
夙知红接过粗树枝,把麻绳从肩膀上卸下来,绕在树枝上,重新扛上肩——好多了。他低头看着哑巴,哑巴仰头看着他。歇了一下,夙知红捡起撬棍,继续往山下走。哑巴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帮忙,不离开。这就是哑巴表达尊重的方式。他帮不上忙,但他可以跟着。跟着就是陪着。
夙知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肩膀扛不住了——是把剩下五块石头留在了原地。他走之前把那五块石头重新摆好了,不是围在老樟树下,是摆在坡顶最显眼的一块岩石上,一字排开。他特意把石面擦干净,让刻在石上的名字对着天。他在最前面那块石头上用朱砂笔写了一行字——“陈氏杀此六人,埋于树下。”朱砂笔是他随身带的,本来是用来在野史簿里标注存疑条目的。朱砂是陈家的东西,拿陈家的朱砂写陈家的罪证,正合适。他写完之后把笔收进袖口,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五块石头就摆在北坡顶上,对着天,对着山,对着每一个误入北坡的人。
他没有把六块石头全搬走。他只背走了一块——溯仙娘。姓溯的,可能是她的母亲、姨母、姐姐,也可能只是姓氏的巧合。但溯晏禾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他把这块石头背下去,就是想告诉她——你有。你有前身,她们在这里。被埋了,被忘了,被朱砂镇了几十年,但他会一块一块把她们背出来。先从姓溯的开始,剩下的五块他明天来背。后天也来。后天之后还有后天。他答应过她——“山的事你去,人的事我来。”但他现在知道了,山的事和人分不开。她不下来,他就把山背下来。她一个人守不了整座山,没关系,他帮她守。
下山后,他特意选了一条避开村口大樟树的路,从野溪下游绕了一圈才回书斋。不想被村民看见——不是因为丢人,是时候还没到。他把石头搁在书斋后墙的墙根下。那个位置,溯晏禾巡完山从林子里过来能一眼看到。然后他回到书斋,坐在桌前,把手套脱下来。掌心破了三处,勒痕在肩膀上烙成一道深红色的印子,朱砂土和汗混在一起渗进去,洗不掉,大概得疼几天。他把破了洞的手套叠好放在桌角——这是母亲缝的,不能扔,等母亲睡了再偷偷补。
他翻开野史簿,找到“村中杂事”卷里关于北坡的条目——三个月前写过“北坡老樟有刀痕六道”,当时批注“待考”。现在他在这条下面补了一行:“已考。六道刀痕对应六块墓石。石下各有遗物。前代仙娘六人,死葬于此。陈氏所为。”写完他搁下笔,把从北坡带回来的五样遗物从布袋里取出来,在桌上排开——红绳、镰刀、陶埙、木梳、野猪牙。他一件一件记在野史簿上。
“宓仙娘遗物:红绳一缕,已褪色。”“姬仙娘遗物:镰刀,锈。”“姒仙娘遗物:陶埙,碎。”“姜仙娘遗物:木梳,断一齿,背有自刻姓氏。”“姚仙娘遗物:野猪牙,穿孔,疑为猎户出身。”他翻开野史簿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了四个字——“仙娘名录”。这是他的《仙娘名录》,不是陈家的家谱。陈家给每一代仙娘刻了石头,他用野史簿重新刻一遍。笔比石头轻,但笔不受风吹雨打。
做完这些,他推开窗,把五样遗物一一摆在窗台上,让她晚上巡山经过时能看到。他不确定她今晚会不会来。昨天她留在窗台上的枯枝还在砚台边上搁着,和那三颗桃核、七粒地石榴籽、一颗野梨核排成一排。她把整座山的四季都搬到了他窗台上。他现在把六位前代仙娘的遗物搬来——不是果子,不是枯枝,不是粥。是红绳、镰刀、陶埙、木梳、野猪牙。是她们活过的证据,交给她来保管。山没有墓园,他的窗台就是她们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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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曲·红妆诺
——给溯晏禾与夙知红
第一颗桃子搁在窗台上,桃尖在月光里泛着绒毛。他不知道她站在树后,她不知道他每天都在等。
野溪边他握住她的手腕,茧对茧,雨声把两个人的呼吸都盖住了。她从来没被一个人类碰过虎口。
山神庙的长明灯灭了不知多少年,她吹灭那盏新点的灯,问了一句“谁来替山守我”。山没有说话。他在书斋里翻了一夜的账本。
他在雨里说“山的事你去,人的事我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的老茧,发现茧旁边多了一道朱砂灼痕。他考据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她出事的节奏。
疤脸男人站在书斋门口,手按刀柄。他往前只走了一步,疤脸退了半步。他的笔比猎刀利。她在树后听着,虎口上的老茧一直在发烫。
一碗粟米粥搁在窗台上,筷子横放。她低头喝了一口,粥面上有极淡极淡的墨香。他把“溯氏尽食之”描了三遍,墨洇透纸背。
他一个人走进北坡,提着纸灯笼。六块石头围着一棵歪脖子老樟,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一个名字。第六块他只看了偏旁——三点水。他把香头碾灭,蹲在黑暗里,把那六个名字在心里抄了一遍。溯仙娘的石头下面什么也没有。他把那块石头背下了山,把剩下的五块石头对着天一字排开,用朱砂笔在石面上写——“陈氏杀此六人,埋于树下。”
山没有墓园,他的窗台就是她们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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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风: 古风哀婉
伴奏: 古筝+竹笛+山野风声+苗语和声
方言: 黔北苗语(川黔滇方言)
【前奏】
(古筝轻弹+山林风声,后半段混入苗语无字轻哼)
【主歌1】
山风漫过青衫袖
笔底闲记山野秋
腕间青丝缠几扣
同看云落小山丘
镰影轻摇草木柔
不语相伴书案头
天地为媒轻声候
一诺相许共白首
【间奏·苗语短吟(气声轻唱)】
Mongx zid rongt
(蒙兹荣·心上人安好)
【主歌2】
村落流言缠如扣
旧俗难破锁清眸
为避尘嚣隐深岫
怎料风雨覆层楼
遍寻踪迹少年瘦
一腔赤诚不肯休
满目喧嚣皆侧目
难辨人心几分谋
【预副歌】
尘网困住温柔
旧梦渐蒙尘垢
相望却难开口
心事沉于山幽
【副歌】
一袭红妆 许过平生诺
山海为证 却被岁月分割
三十六缕 旧事随刀落
空留残念 在野史里停泊
朱砂染旧 难圆旧时约
深山月冷 再无故人相和
执念千重 随孤魂漂泊
此生一诺 终究败给烟火
【桥段前·苗语独白(低声慢吟)】
Dlaib hmongb ndox, mongx mol daox.
(莱蒙多,蒙莫道·山野漫漫,君向何方?)
【桥段】
灵识乱 恨意糅 爱恨难剖
旧环在 故人走 山河寂寞
十三岁——清风客——陨落
红衣裹 魂魄锁 岁岁蹉跎
【副歌重复·背景苗语合唱】
Jox nangs jox hxib, lol ghax yaox ghangb.
(久囊久西,洛嘎瑶刚·岁岁相思,终难相逢。)
【尾声】
红妆仍在 诺言难追
空山独坐 笔染尘灰
等君一归 等尽年岁
Ghaib dol lol...
(概多洛·还没回来)
Ghab jid
(嘎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