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原本垄断了县里的铁器生意,看着自己铺子里堆积如山、渐渐生锈的老式农具,再看看铁匠铺门口排起的长队,气得脸色铁青,却连降价都不敢降——他们的成本比铁匠铺高太多,一旦降价就会亏本,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意被抢走,干瞪眼。
钱家掌柜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望着对面热闹的景象,咬牙切齿地说:“这江鸿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能弄出这么多花样,断了我们的财路!”
旁边的伙计叹了口气:“掌柜的,咱们也没办法啊,人家的农具又好又便宜,谁还会买咱们的呢?”
江鸿这几天反而闲了下来。
县正司的大小事务有徐庆盯着,徐庆做事细心稳妥,凡事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县尉司的各项杂务,陈文正也处理得妥妥当当,不用他费心。
江鸿每天除了在各个工坊溜达一圈,看看进度,提点建议,就是回小院研究新朝朝的地图,琢磨着接下来该如何进一步发展凤翔县。
“公子,这是各个工坊最新的账目,您过目。”徐庆把一本账册送到江鸿面前。
“铁匠铺的农具销量极好,已经卖出上千件了,赚了不少银子;
水力作坊的磨面生意也很红火,周边村镇的农户都愿意把粮食拉来这里磨。”
江鸿接过账册,大致翻了翻,问道:“百姓们对新政策和新物件的接受度怎么样?有没有人闹事或者不满?”
徐庆答道:“百姓们都很满意,夏税减轻了负担,新农具又方便实惠,大家都念着公子的好呢。
倒是有几个以前的豪绅子弟私下抱怨,说断了他们的财路,但也不敢公开闹事,毕竟王家的下场摆在那里。”
江鸿点点头:“那就好,只要百姓满意,事情就好办。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及时禀报。”
“是,公子。”
直到六月初的一天傍晚,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小院的竹椅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江鸿刚吃完晚饭,正坐在院子里喝茶消食,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林思贤走了进来。他比半个月前看起来更惨了,长衫下摆撕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内衣,鞋底磨穿了两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土。
他眼窝深陷,脸上满是疲惫,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酸馊味,显然是一路风餐露宿,没好好休整过。
但他怀里却死死抱着一摞厚厚的麻纸,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眼神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坚定。
“公子!”林思贤大步走到石桌前,把那摞纸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江鸿瞥了一眼桌上的麻纸,那是一整套手写的教材。从最基础的拼音字母表,到简单的声调组合规则,再到《千字文》和《百家姓》的拼音标注版,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常用字组词,字迹虽然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涂改过,但逻辑极其严密,条理清晰,能看出是花费了极大的心血整理出来的。
“我跟着说书先生们跑了十三个村子,走遍了卧龙镇周边的大小村落。”
林思贤拉过凳子坐下,大口喘着气,喝了一口江鸿递过来的凉茶,才缓过劲来。
“我发现那些农夫不是蠢,是没人教,他们想学,却没机会、没门路。只要把这套拼音教给他们,再配上这些教材,最多三个月,他们就能自己看懂县衙的告示,甚至能写简单的字、算简单的账!”
他紧紧盯着江鸿的眼睛,眼底布满血丝,语气无比恳切:“公子,我要在凤翔县开学堂!不收束脩,不分贵贱,不管是农户家的孩子,还是贫家子弟,只要是适龄的孩童,全招进来,让他们都能读书识字,明理知义!”
江鸿把那摞纸推回林思贤面前,语气平静地抛出三个致命的问题:“钱从哪来?建学堂、买桌椅、请先生都需要银子,你有吗?场地在哪?这么多孩子,总不能露天上课吧?先生谁请?愿意教这些泥腿子孩子的秀才,可不好找。”
“我……”林思贤语塞了,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露出一丝窘迫。
他是个纯粹的读书人,满脑子都是教化万民的理想,根本没想过这些柴米油盐的现实问题,被江鸿一问,顿时哑口无言。
“白勉!”江鸿冲着院外喊了一声。
一直候在门外的白勉立刻跑了进来,躬身行礼:“公子有何吩咐?”
“去县衙库房,从抄没赵家的现银里提五千两出来,交给林先生。”江鸿指了指林思贤,继续说道。
“城东那座空置的破庙归他了,你找人联系泥瓦匠,尽快修缮一下,把里面打扫干净,再添置一批桌椅板凳,务必在一个月内收拾妥当,能让孩子们上课。”
白勉点头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修缮的事。”
江鸿又补充道:“再去城里和周边村镇招几个落第的秀才,告诉他们,来林先生的学堂教书,每个月给二两银子的月钱,管三餐。要是不愿意来的,以后县衙的一切差事,包括文书、账房之类的,都不用他们,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
二两银子的月钱,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寻常秀才坐馆授课,一年也未必能赚到这么多,而且还管三餐,这条件足以让很多落第秀才心动。
白勉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公子英明,属下这就去办,保证能招到合适的先生!”
林思贤愣在原地,嘴唇发颤,眼眶瞬间红了。
五千两银子,在这个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头,这笔钱足以在京城买下一座大宅子,江鸿竟然就这样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还为他解决了场地和先生的问题
。他站起身,对着江鸿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公子大恩,学生无以为报,唯有好好办学,让凤翔县的孩童都能读书识字,不辜负公子的信任和厚爱!”
“别高兴得太早。”江鸿打断了他的感动,语气严肃起来。
“学堂建起来,不是让你教他们怎么考科举、写八股文的。算术、拼音、简单的格物之理,还有农田水利、器械制造相关的常识,这些必须是主课,要让孩子们学了能用上,能靠这些本事谋生、改善生活,听懂了吗?”
林思贤挺直身子,郑重地说道:“学生明白!公子放心,我一定按照公子的要求办学,教孩子们实用的学问,让他们成为对凤翔县、对百姓有用的人!”
“去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我。”江鸿摆了摆手。
林思贤再次躬身行礼,抱着那摞教材,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小院。
此刻的他,虽然依旧衣衫褴褛,却充满了干劲,仿佛看到了无数孩童坐在学堂里读书识字的景象。
送走林思贤,江鸿回到书房,点亮了油灯。
桌上摆着几本厚厚的账册,那是凤翔县过去五年的夏税征收记录。
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每一户农家被豪绅和贪官污吏榨干血汗的过程,苛捐杂税层出不穷,百姓苦不堪言,不少农户因为交不起税,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江鸿随手翻开一本,看到上面记录着“某农户因欠税三两,被抓去县衙杖责三十,家产变卖抵税,妻子儿女流落街头”的字样,眉头紧紧皱起,眼神变得冰冷。
马上就要进入六月了,夏税,向来是能逼死人的催命符,往年这个时候,县衙门口早已挤满了催税的差役和哭诉的百姓。
江鸿拿起炭笔,在账册的封皮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语气坚定地自语道:“这不合理的税制,该动刀子了。”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麻纸,拿起笔,开始草拟新的赋税制度。他要废除那些苛捐杂税,减轻百姓的负担,同时也要保证县衙的财政收入,让凤翔县真正走上正轨,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窗外,夜色渐浓,油灯的光芒在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江鸿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定。
凤翔县的变革,才刚刚开始。
县衙后堂,角落里摆着两个装满井水的木盆,试图驱散六月酷暑的闷热。
江鸿、陈文正、林思贤三人围坐在一张大方桌前。桌上散乱地堆着十几本户房搬来的旧账册。
“陈大人,往年的夏税是怎么收的?”江鸿把玩着手里的炭笔,眼皮都没抬。
陈文正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一声:“还能怎么收?朝廷定下凤翔县的税额,县衙再摊派到各个乡镇。由各村的里长和当地的富户代为征收。为了凑齐火耗和路上的损耗,里长们通常会多收三成到五成。最后交到县衙库房的,只有朝廷规定的那个数。剩下的,全进了他们的腰包。”
这套流程,朝廷上下心照不宣。
朝廷要的是结果,至于底层的百姓被刮掉几层皮,没人关心。
江鸿把手里的炭笔扔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从今年起,这规矩改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到两人面前。
“第一,农税实行阶梯征收。名下田亩不足五亩的贫户,免征。五亩到二十亩的,按朝廷原定税率收。二十亩以上的,每多出十亩,税率上浮一成。这就叫多地多交。”
陈文正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一把抓起那张纸,手直哆嗦:“公子!这……这可是要挖那些大户的祖坟啊!他们手里的地动辄成百上千亩,要是按这个浮法,他们交的粮比过去要多出几倍!”
“怎么?赵家抄出来的十万石粮食,还没把他们的胆子吓破?”江鸿冷笑。
“他们手里攥着全县八成的良田,交点税怎么了?不愿意交,让县正司去跟他们谈。”
江鸿没给陈文正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炸弹:“第二,商铺起征商税,同样按铺面大小和流水阶梯征收。房屋买卖、田地交易,加收百分之五的契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江鸿敲了敲桌面,“取消所有火耗银,征税不许让里长和富户插手,成立专门的税务科,由县衙派专员下乡去收,收税官员的俸禄和路费,从县衙的公账上出。收多少粮,必须当场开具一式两份的收据,一份给农户,一份带回县衙存档。”
陈文正听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改规矩了,这是要把整个新朝朝的税收体系连根拔起。
“公子,您的初衷是好的。”陈文正咽了口唾沫,试图把江鸿拉回现实。
“但这根本行不通。县衙满打满算就那么点人手,怎么可能派专员去每个村子收税?就算跑断腿也收不完啊!不如分期征收,按四期,每期征收一个乡镇,这样人手还能周转开。”
一直沉默的林思贤开口了。
“陈大人,分期征收必定会导致拖沓。那些富户只要拖过了一期,后面就会有无数个借口不交。”林思贤推了推鼻梁上用来装样子的平光眼镜(江鸿让人用水晶磨的),眼神透着一股狠劲。
“要我说,新法必须配重典,税务科的人下去收税,县正司的捕快跟着。先发告示警告。限期内不交的,县正司直接拿人,查封家产。想出来?缴纳应缴税额的两倍罚金。至于那些真正受了灾、交不起税的农户,让他们和里长一起出具保结,暂缓交税。”
江鸿有些意外地看了林思贤一眼。
这书生下乡跑了半个月,身上的酸腐气没了,手段倒是越来越像个酷吏。
“就按林先生说的办。”江鸿一锤定音。
他冲着门外喊道:“白勉!”
白勉应声而入。
江鸿指着桌上林思贤刚刚整理好的新税制草案:“拿去印刷铺。
让文书立刻用拼音标注好,加急印。五月中旬之前,我要看到一万份《新税法专刊》。
另外,去县尉司传我的话,让户房把全县的户籍和耕地情况按区域汇总。告诉他们,事情办好了,每人赏银五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整个凤翔县衙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地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