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的铁匠铺里炉火通红，热浪裹着铁锈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十几个从周边招募来的老铁匠正光着膀子打铁，大锤落下的“哐当”声此起彼伏，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江鸿站在院子中央，身边跟着印刷铺的几个工匠，他抬手指了指忙碌的铁匠师傅们，对印刷铺的工匠说：“你们几个以后多跟这些师傅沟通沟通，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改进器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印刷铺工匠手里的木质齿轮，补充道：“你们印刷铺那新器械的构造已经超出我的想象了，我想看看只靠着你们自己摸索，能把这些铁件用得有多好。”
一个年纪稍长的印刷工匠拱手问道：“公子，我们之前用的木质齿轮总容易磨损，要是全部换成这种铁的齿轮，是不是转动起来会顺滑很多，也更耐用？”
“没错。”江鸿点点头，又看向一旁正好奇打量着铁匠铺物件的银生和小雀儿，笑着说：“但还可以更好，银生，你以后每天抽半天时间来铁匠铺帮忙，我交给你个任务。”
小雀儿生眼睛一亮，仰着头问道：“公子，是什么任务？我们一定好好完成！”
江鸿从怀里掏出一本自己默写的初级物理常识小册子，塞到她手里，说道：“用这上面的东西，加上铁匠铺的铁件手艺，你想办法给我弄出一辆不用马牛拉，光靠人踩踏板就能走的车。”
小雀儿紧紧抱着册子，小脸激动得通红，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谢谢公子！我一定尽快做出来，不辜负公子的期望！”
旁边几个铁匠师傅听到这话，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围了过来，一个老师傅问道：“公子，您说的那种不用牲口拉的车，真能靠人踩就走？”
江鸿笑着回应：“当然能，只是需要点巧思，银生这孩子聪明，再加上你们的手艺，肯定能成，以后他有什么需要，你们多帮衬着点。”
“公子放心，我们一定尽力！”几个铁匠师傅齐声应道，眼神里满是期待，他们也想看看这种新奇的车子到底是什么模样。
半个月后，凤翔县县衙的运作已经完全步入正轨。
江鸿难得清闲下来，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打算去一趟杏霞村。
之前听闻那个在村里教书的女先生见识不凡，他一直想找机会去见见，在这个时代能有那般见识的女子，绝对是个可用之才。
刚走到小院门口，徐庆快步从外面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遇到了什么新奇又棘手的事。
“公子，有人求见。”徐庆躬身说道。
江鸿停下脚步，挑眉问道：“谁？”
“说是从石岩县来的，王家书院的前任教习，名叫林思贤。”徐庆如实禀报。
江鸿眉头一挑，心里犯起了嘀咕：林思贤？他怎么跑到凤翔县来了？当初在石岩县，这书生的固执和正直给他留下了不浅的印象，只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来投奔自己。
院门外，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书生正站在台阶下。
他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透着一股坚定。
看到江鸿走出来，林思贤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又坚定：“公子，学生把王家书院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今日特来凤翔县，投奔公子，还望公子收留。”
江鸿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读书人，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凤翔县的文教体系一直缺个能挑大梁的人，这林思贤有学识、有魄力，还对自己忠心，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这颗棋子自己找上门来，再好不过了。
石桌上的茶汤已经凉透了，几片茶叶浮在水面上。
江鸿靠在竹椅上，细细打量着眼前的林思贤。
这书生比在石岩县时瘦了一大圈，长衫下摆沾满了黄泥，袖口也磨出了毛边，显然一路上吃了不少苦。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很稳，像一根扎进硬土里的木桩，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之前那唯唯诺诺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家书院的烂摊子，你真的收拾完了？”江鸿端起茶盏，没有急着喝，拿杯盖轻轻撇着浮叶，语气平淡地问道。
林思贤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下，也没客气，自己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仰头灌进喉咙，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似乎是渴坏了。
“王家几个带头闹事的房头，都被我按新朝律法送进了牢里，没人再敢作乱了。”他放下茶杯，抹了抹嘴角，继续说道。
“书院的田产也按您的吩咐，一一退给了原来被强占的农户，现在那地方干净得很，再也没有以前的乌烟瘴气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江鸿手边那张粗糙的麻纸上，那是最新一期的《凤翔县报》。
林思贤本就是个读书人，对印着字的东西有种本能的敏感，他下意识地伸手拿过报纸，仔细看了起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紧紧拧在了一起，脸上满是疑惑。“林公子，这上面的符号是何物？”
林思贤指着汉字上面的拼音，语气带着不解：“形似鬼画符，却又规整排列在汉字之上，既不像篆文，也不像隶书，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叫拼音。”江鸿将茶盏放在石桌上。
“是一套用来注音的工具，只要记住这几十个符号的发音规则，就算是不识字的农夫，也能照着它把字念出来，慢慢就能学会识字了。”
林思贤的手指猛地收紧，把报纸的边缘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他死死盯着那一排排拼音，嘴唇快速翕动着，显然在心里推演这东西的可怕之处。
读书人之所以高高在上，不就是因为认字太难吗？要花十年寒窗苦读，要请得起先生，要买昂贵的笔墨纸砚，一个普通农夫就算砸锅卖铁，也未必能供出一个童生，知识就这样被死死锁在世家和富户的深宅大院里。
可如果有了这拼音，认字就变得简单多了，寻常百姓也能接触到知识，那读书人的垄断地位岂不是要被动摇？
林思贤本身就是穷苦出身，要不是自己娘拼了命把自己送进了学堂，他哪有如今的日子？
江鸿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问道：“你想学？”
林思贤猛地站起身，快速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长衫，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作了个长揖，语气无比恳切：“求公子赐教，这拼音实乃教化万民之利器，学生恳请公子教我，我想把它推广出去，让更多人能识字明理。”
“我没空教你。”江鸿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正好今天下午有一批说书先生要下乡去卧龙镇派发新报纸，顺便教村民们认拼音，你跟着他们去，亲眼看看这东西在泥腿子手里是怎么用的，比我教你一万句都管用。”
林思贤没有丝毫犹豫，连忙背起那个破旧的书箱，躬身道：“多谢公子指点，学生这就出发！”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匆，生怕耽误了时间。
江鸿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敲了敲石桌，心里暗忖：凤翔县的文教体系，总算找着个能干脏活累活的领头羊了。
城南，新建的铁匠铺和水力作坊紧紧连成一片，远远就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和打铁的敲击声。
热浪夹杂着铁锈味扑面而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十几个赤膊的铁匠抡着大锤，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紧绷，火星四溅，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巨大的水车在河道里缓慢转动，叶片拍打水面，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源源不断地为作坊提供动力。
作坊角落的阴凉处，银生和小雀儿蹲在地上，两个小家伙手里各自捏着一根烧黑的木炭，面前的青石板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算式，嘴里还念念有词。
“七八五十六，逢十进一，这个齿轮有十二个齿，那个有三十六个，所以传动比就是一比三……”银生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木炭在石板上快速划过，划出一道道黑线。
“不对，这根传动轴转一圈，那个小齿轮要转三圈，要是想让碾盘转得更快，是不是得调整齿轮的齿数？”
小雀儿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看着石板上的算式，大眼睛里满是好奇：“银生哥，公子教的这个数字真好用，比以前账房先生用的算筹快多了，我现在都能算简单的加减法了。”
“那是当然，公子教的东西都是好东西。”银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低头继续演算。
“我再算算，要是把传动轴上的那个齿轮再加两个齿，碾盘就能转四圈，磨面的速度还能快一成，这样就能帮农户们节省不少时间。”
几个路过的老工匠听到他们的对话，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凑过去看地上的“鬼画符”。
起初他们还觉得这两个小孩是在胡闹，拿着木炭在地上乱涂乱画，但看了半天，听着银生的演算，其中一个负责木工的老师傅脸色渐渐变了，他常年和器械打交道，对传动转数这些事有着敏锐的直觉。
“小哥儿，你算的这东西……”老师傅蹲下身，指着地上的数字和符号，语气带着试探。
“是不是外头那个大水车和里头碾盘的转数？还有齿轮的咬合比例？”
银生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沾到的炭灰，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点头道：“是啊，大水车转一圈，碾盘现在能转三圈半。我算过了，如果把传动轴上的那个齿轮再加两个齿，碾盘就能转四圈，磨面的速度肯定能快一成。”
老师傅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震惊：“好家伙！我们这些老手艺人都是凭经验干活，靠着一辈辈传下来的法子调整器械，哪里懂什么计算，这半个月我们琢磨着怎么提高磨面速度，试了好几次都没成，没想到你这小屁孩蹲在地上画了几道黑线，就把事情给算清楚了！”
旁边另一个铁匠师傅也凑过来说：“这孩子是公子看重的人，跟着公子学了不少新奇本事，难怪这么厉害，这就是读书人的脑子啊！”
江鸿走进作坊的时候，正看到一群老头围着两个孩子，脸上满是惊叹和佩服，他笑着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算式，加减乘除列得很标准，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逻辑清晰，一目了然。
“算得不错，思路很清晰。”江鸿拍了拍银生的后脑勺，语气带着赞许。
“但你要记住，齿轮比调整后，转速越快，对铁件的锻造工艺要求就越高，得让师傅们把齿轮打得更厚实均匀，咬合处打磨得更光滑，才能避免磨损过快。”
银生愣住了，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那我跟师傅们说，让他们把齿轮做得更结实些？”
江鸿点点头：“正是如此，你跟铁匠师傅们仔细沟通，把你算出来的齿数比例告诉他们，再让他们琢磨怎么改进锻造手法，把铁件做得更耐用，你的想法就能实现了。”
老师傅连忙说道：“公子说得是！我们这就去调整火候和锻打力度，一定把齿轮做得结实又顺滑！”
说完，转身就往铁匠铺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家停一停，咱们按银生小哥算的齿数重新打齿轮，火候再烧旺点，锻打得更匀实些！”
其他工匠也纷纷应和：“好嘞！听公子和老师傅的！”
“咱们跟着公子，总能琢磨出好东西！”
江鸿看着热闹的场面，笑着对银生说：“跟着师傅们好好学，多跟他们交流，把计算和手艺结合起来，以后还有更多更复杂的器械要你琢磨呢。”
银生用力点头：“嗯！谢谢公子，我一定好好学，多跟师傅们请教！”
接下来的半个月，凤翔县的市集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变革。
铁匠铺利用水力锻打和流水线模具，开始大量出产一种新型曲辕犁和铁镰刀。
这种新型农具不仅比过去的木质农具或老式铁具更轻便，而且极其耐用，最重要的是，价格比过去便宜了三成，这让农户们喜出望外。
周边几个县的农户听到风声，纷纷赶着牛车，连夜从四面八方赶来，在铁匠铺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就为了能买到一把新犁或新镰刀。
“听说凤翔县出了好农具，又便宜又好用，我特意赶了几十里路过来的！”
“是啊，我邻居买了一把，说耕地比以前快多了，还不费力气！”
“排队也值啊，能省不少钱呢！”
队伍里，农户们一边排队一边议论着，脸上满是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