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说书人将信将疑地翻开稿子，仔细看了起来，越看眼睛越亮，脸上的疑惑和紧张渐渐被兴奋取代。
这稿子写的正是《赵家覆灭记》，但跟孙家那种文绉绉、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册子完全不同，这稿子全是粗俗易懂的大白话。
把赵家平日里如何欺男霸女、如何强占田产、如何栽赃陷害良民，还有这次如何聚众围攻县衙、意图谋反。
最后县衙如何明镜高悬、查清真相、雷霆手段抄家灭族的过程，写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比他平日里说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还要精彩。
“这本子好啊！太好了！”老说书人忍不住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
“这故事有血有肉，全是老百姓爱听的大白话，只要在村头一讲，保证那些泥腿子听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保管能把他们听得明明白白！”
其他几个说书先生也纷纷翻看稿子，越看越兴奋，脸上的忐忑不安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
这样好的本子，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心里早就跃跃欲试，想立刻就讲给百姓听。
“光讲故事还不行。”江鸿抬手敲了敲旁边的石桌，语气严肃了几分：“每讲完一段故事，你们都得给百姓普及一下咱们县衙推行的‘三权分立’制度。
要告诉他们，现在县衙分为正司、督司、户司，正司只管抓人缉凶，督司只管审案判罪，户司只管钱粮赋税，三个部门各司其职、相互监督，谁也不能一手遮天，再也不会出现以前那种官官相护、欺压百姓的情况了。”
江鸿顿了顿，又指着稿子后面的附录部分，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你们在讲故事、普及新政的同时，得把这套拼音教给百姓。
告诉他们，只要学会了这几十个简单的符号，以后县衙出的告示、收税的账目、各种政策文书，他们自己就能看懂，再也不用怕被里长、保长或者算账先生蒙骗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能弄明白，不用再听别人瞎忽悠。”
那几个说书先生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教泥腿子识字？这在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在他们的认知里，识字是读书人的专利，底层百姓根本不配识字，也没必要识字，现在县衙竟然要让他们教百姓识字，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情。
“公子，这......这能行吗？”一个年轻的说书人犹豫着问道，“那些泥腿子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哪有心思学识字啊？再说了，他们也未必学得会啊。”
“能不能行，得试过才知道。”江鸿语气坚定：“百姓心里都有一杆秤，他们渴望能看懂告示、能算清账目，只是以前没人给他们机会。”
“当然，辛苦你们了。”江鸿话锋一转，抛出了最实在的筹码：“去村里、镇里说书，每人每天一两银子，管吃管住。另外，正司会派差役全程保护你们的安全，不管到哪里，都不会让你们受到刁难。要是遇到有人敢阻拦你们说书、教百姓拼音，直接报县衙的名号，差役会处理。”
一两银子！听到这个数字，六个说书先生眼睛都亮了。
他们平日里说书，一天下来也赚不到几十文钱，有时候甚至连温饱都成问题，现在去乡下说书，一天就能赚一两银子，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愿意！我们愿意！”老说书人立刻带头说道，脸上满是激动：“公子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学拼音，把这故事讲好，把新政和拼音教给百姓，绝不辜负公子的信任！”
其他几个说书先生也纷纷点头，争先恐后地说道：“我们也愿意！多谢公子给我们这个机会！”
“好。”江鸿满意地点点头，“那你们就留在这里，跟着书生们好好学，三天后，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三天后，第一期《凤翔县报》正式印发。
这张用粗糙麻纸印出来的报纸，没有大段的之乎者也，全是用拼音标注的白话文，上面刊登了赵家的罪状、查抄赵家的过程，还有新政的相关内容，通俗易懂，就算不识字的人，听别人念一遍也能明白。
在正司的护送下，六个说书先生带着成捆的《凤翔县报》，分成六路，下到了凤翔县的各个村镇，开始了他们的说书之旅。
卧龙镇的大槐树下，早早就聚集了不少村民。
自从听说赵家被查抄的消息后，村里就流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说赵家罪有应得，也有人说县衙是为了霸占赵家的家产，村民们心里都充满了疑惑。
现在听说有说书先生来村里说书，还专门讲赵家的事情，大家都好奇地围了过来，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说书人站在大槐树下的土台上，清了清嗓子，猛地一拍醒木，“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各位乡亲父老，今天咱们不说三国，不说水浒，就来说说咱们凤翔县最近发生的一件大事——赵家覆灭记！”
老说书人声音洪亮，吐沫横飞地讲了起来，从赵家如何强占王老汉的良田、如何逼死张寡妇、如何勾结贪官污吏，一直讲到赵天赐如何带人围攻县衙、意图谋反，最后县衙如何雷霆出击、将赵家一网打尽、查抄家产。
底下的农户们端着饭碗，聚精会神地听着，连呼吸都忘了，时不时为故事里的情节惊呼、愤怒、叫好。
当听到赵家被抄出十万石粮食、三十万两现银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叫好声，还有人忍不住骂道：“好！抄得好！这赵家早就该完了！霸占了那么多粮食和银子，却看着咱们老百姓饿肚子，活该有今天！”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陈县令怎么可能贪墨赵家的家产！”一个中年农户恍然大悟地说道，脸上满是愧疚。
“之前听了那些谣言，还以为县衙真的黑心肠，现在才知道，是钱家那些龟孙子在骗咱们！真是瞎了眼，竟然相信那些鬼话！”
“是啊是啊，多亏了说书先生给咱们讲清楚，不然咱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以后再也不信那些谣言了，县衙是真心为咱们百姓做主啊！”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之前对县衙的疑虑和不满，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县衙的感激和信任。
讲完故事，老说书人让人把《凤翔县报》贴在旁边的土墙上，然后拿起一根树枝，指着报纸上的拼音，开始教底下的孩童认拼音。“大家看好了，这个是‘a’，这个是‘o’，跟着我念，a——o——e——”
孩子们学得格外认真，跟着老说书人一遍遍地念着，村民们也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听着，不少成年人也跟着小声念叨，心里都想着，要是自己也能学会这些符号，看懂报纸上的字，以后就不用再被别人忽悠了。
这套简单直观的发音工具，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传播速度。
底层百姓对能识字、能看懂账本和告示的渴望，一旦被撕开一个口子，就再也堵不住了。
短短几天时间，拼音就在各个村镇流传开来，大人小孩都在学，《凤翔县报》也成了百姓们争相传阅的宝贝，就算不识字的人，也会让识字的人念给自己听。
不到半个月，孙家和钱家散播的谣言就不攻自破，百姓们都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对孙家和钱家的造谣行为十分愤怒，对县衙的信任和拥护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各个村镇的百姓都主动支持新政，有的还主动到县衙反映情况，提供各种建议，新政的推行变得异常顺利。
县衙正堂内，陈文正手里拿着各地送来的反馈文书，脸上满是笑容，激动得直搓手。
“公子，这县报和说书先生真是一把利剑啊！”陈文正看向坐在对面的江鸿，语气里满是钦佩。
“现在各个村镇的百姓都拥护新政，孙家和钱家的谣言彻底没用了，那些之前被煽动的读书人，也没人再敢闹事了，真是大快人心！”
江鸿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平静地看向窗外，语气淡然地说道：“通知城里的印刷铺，《凤翔县报》以后半个月出一期，固定发行。报纸的内容要主打新政宣传和扫盲教育，除了刊登新政的相关政策、执行情况，还要多刊登一些百姓关心的事情，比如农事技巧、治安公告、冤假错案的平反情况等等，让百姓们能通过报纸了解县衙的工作，也能学到有用的东西。”
“好！我这就去安排！”陈文正立刻应道，心情格外舒畅。
江鸿放下茶盏，眼神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深邃。他心里清楚，地方上的这场舆论战虽然打赢了，孙家和钱家的阴谋也破产了，但这只是开始。
赵家被查抄，新政顺利推行，凤翔县的动静这么大，必然会引起京城朝堂上那些守旧势力的注意，接下来，真正的挑战，还在京城。
京城，紫禁城太和殿。
金漆雕龙宝座上，新朝皇帝江厚民半眯着眼睛，指腹在龙椅的扶手上缓缓摩挲，大殿里的地龙烧得很旺，但气氛却冷得掉渣。
殿下，左都御史正跪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本厚厚的奏折，声音慷慨激昂。
“陛下!凤翔县县令陈文正，仗着康王府代管的政令，私改官制，设立所谓的三司!更是无端罗织罪名，屠灭当地乡绅赵家满门一百余口!此等暴行，简直是目无王法，形同割据!”
“臣恳请陛下，收回康王府对凤翔县等地的代管之权，立刻将陈文正革职查办，押解进京受审!”
左都御史的话音刚落，文官集团中立刻站出来十几个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附议声响彻大殿。
世家豪族在地方上的利益盘根错节，赵家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凤翔县这种“抄家分地、自立规矩”的苗头，触碰了整个文官集团的逆鳞。他们必须把这种苗头掐死在摇篮里。
江厚民没有说话。
他透过冕旒的珠串，目光扫过站在前排的一众皇子和重臣。
这帮文官的算盘，他心里一清二楚。
他们不是在乎一个赵家的死活，他们是想借机削弱康王在西南的势力。
“江和。”江厚民突然点名。
站在皇子队列前方的江和立刻出列，恭敬地行了一礼。
“臣孙在。”
“此事，你怎么看？”江厚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江和抬起头，避开了江厚民那鹰隼般的目光。
“皇爷爷，孙儿以为，左都御史所言虽然言辞恳切，但偏听偏信不可取。凤翔县地处西南偏远，赵家之事究竟是陈文正草菅人命，还是赵家确实图谋不轨，仅凭一份奏章难以定论。”江和不卑不亢地说道。
“那依你之见？”
“臣孙提议，派钦差前往凤翔县实地调查。”江和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人选。
“原太子太保祁永年，以及前户部侍郎王广海，两位大人之前在石岩县查处贪腐，行事稳重，知退进。由他们二人前往，最为妥当。”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文官集团的几个领头人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祁永年和王广海是太子旧党，虽然在石岩县动过他们的蛋糕，但这两个老头做事很有分寸，没有把事情做绝。
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没有实权，派他们去，总比派个铁腕酷吏去要好控制得多。
“臣等附议!”文官们很快达成了共识。
江厚民看着底下这群精于算计的臣子，心里冷笑一声。
他装出一副沉思片刻的模样，最后无奈地挥了挥手。
“既然众卿都觉得合适，那就拟旨吧。命祁永年、王广海即刻启程，前往凤翔县查明真相。”
千里之外的凤翔县。
江鸿对朝堂上的交锋一无所知。
他此刻正站在城外小河边的一座新建水力作坊里。
河水冲击着巨大的木制水车，水车带动着连杆，将动力传输到作坊内部。
“公子，您看。”印刷铺的老工匠指着那根粗大的木制传动轴。
“水力驱动确实省了人力，但这木轴转得太快，跟轴承座摩擦发热，半天不到就得浇水降温，不然容易起火。而且这木头磨损得太厉害，三天就得换一根。”
江鸿走过去，摸了摸滚烫的木轴。
整个传动全是靠木筒套木筒，磨损相当的大，但就算如此，还是有很多小巧思让江鸿感到意外。
“走，去铁匠铺。”江鸿转身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