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在医院的东侧，是一个独立的入口，门上挂着发光的红色字牌。邱月璃扶着米琳涅走进大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候诊区里坐满了人，咳嗽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药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护士台前围着一圈人，有的是家长抱着孩子，有的是年轻人扶着老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疲惫、焦急、等待。
今年秋天的这波流感来势汹汹，似乎半个城市的人都中招了。
挂号、候诊、看医生、开药、缴费、取药——一套流程走下来，等米琳涅终于坐进挂水室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挂水室比候诊区更拥挤。几排座椅被输液架分隔成一个个狭小的空间，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线冷白而刺眼。米琳涅被安排在了靠窗的位置，邱月璃帮她挂好了输液袋，调好了滴速，又把她的外套叠好放在了她的腿上。
米琳涅的血管细，护士扎针的时候找了好一会儿，针尖扎进去的时候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邱月璃在她旁边坐下。
挂水室里很嘈杂——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声聊天，有小孩在哭闹，电视里播着不知名的综艺节目，背景音嘈杂得像一锅粥。但在那个靠窗的角落里，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却很安静。
米琳涅的手背上的胶布贴得整整齐齐，透明的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节奏均匀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邱月璃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欧阳旖旎又发了几条消息，内容都是关于握手会的——“我跟老公的合照导出来了你要不要看”“你要是不想看就算了哼”“今天真的好开心啊啊啊”。
他没有回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总不能说：我刚从握手会现场出来，你老公的手现在还有点酸。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腿上。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右边的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
米琳涅的头靠了过来。她的头发蹭在他的颈侧，软软的，痒痒的。不知道是因为太虚弱，还是在邱月璃身边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就安静了下来。
她睡着了。
她就这么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邱月璃侧过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混血儿的轮廓在医院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高挺的鼻梁，纤长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嘴唇。睡着之后的她没有了平时的冷淡和疏离，看起来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柔软而温顺。
他很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欧阳旖旎从来没有这么靠过他的肩膀。
他们交往了三个多月，并肩走过无数次校园的林荫道，并肩坐过很多次公交和地铁，但欧阳旖旎永远跟他保持着至少一拳的距离。挽胳膊已经是极限了，再近一寸她就会像被烫到一样弹开。更不用说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那种事情在欧阳旖旎的世界里，大概是“只属于老公”的特权。
而她口中的“老公”正坐在这里，肩膀被另一个女生靠着，心里竟然升腾起一种隐秘的、不该有的、却又控制不住的情绪。
那情绪说不上是报复，也说不上是快意。更像是一种“你看，我在别处也是有价值”的证明。就像一个一直在付出却从未被珍惜的人，忽然被另一个人捧在手心，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人上瘾。
要是她是我女友，那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这一次，邱月璃没有把它按下去。
他任由它浮在水面上，任由自己在那个念头里停留了几秒，然后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收了回去。
两个小时后，输液袋里的药水终于见底了。
护士过来拔针的时候，米琳涅醒了过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旁边的人是谁。她看到邱月璃肩膀上被自己靠出来的一个浅浅的印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这几天不要洗澡哦。”护士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叮嘱，语气是那种在医院工作多年才会有的、既专业又带着点人情味的老练，“多喝水，好好休息。出汗的话，让你男朋友给你擦擦身子，全身都要擦到，这样好得会比较快。”
米琳涅和邱月璃同时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嘻嘻。”米琳涅率先笑了出来，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里多了一点调皮的味道，“被别人误会成情侣了呢。”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身体很自然地又靠回了邱月璃的肩膀上。是故意的，还是无意识的，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但那个“靠”的力度和角度，比来的时候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邱月璃没有躲。
他架着她的胳膊，帮她站起来，把外套重新披在她身上。两个人的身体挨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拂在他的下巴上。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