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沈夜舟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枝梅花，开在雪地里，红色的花瓣被雪压着，露出一点点颜色，像一个在厚棉被里伸出的手。照片拍得很近，能看见花瓣上的雪一粒一粒的，晶莹剔透。
背面写着一行字——“沈警官，春天要来了。”
沈夜舟把明信片插进相册。相册已经快满了，他从最后一页往前插，插到中间的位置，按了按，让它平整。方远说你再收到明信片就该换新相册了，沈夜舟说快了。
窗台上的绿萝又开始长新叶了。春天的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沈夜舟把花盆转了半圈，让另一面朝着光的方向。这盆绿萝从张队退休前就跟着他，从江北跟到南方，又从南方回到江北。张队的阳台上也有一盆，是沈夜舟分株寄过去的。两盆绿萝，一南一北，隔着两千公里，晒着不一样的太阳。
方远说，张队最近学会用微信发语音了。
沈夜舟说，他发什么了？
方远把手机递过来，沈夜舟点开那条语音，张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夜舟，南方的花开了，你那边呢？”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南方口音，才去了不到一年，口音就变了。沈夜舟听完，没有回复，把手机还给方远。方远说你不回？沈夜舟说回了，在心里回的。
方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元宵节，沈夜舟值班。方远带着女朋友来看他，带了一袋汤圆，黑芝麻馅的。方远的女朋友叫小周，圆脸，爱笑，说话轻声细语的。她在沈夜舟的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看到了窗台上的绿萝，说这花养得真好。沈夜舟说不是他养的，是它自己长的。小周笑了，说花不会自己长，是你浇水它才长的。沈夜舟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方远和小周走后，沈夜舟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元宵节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城市的上空，把整座城市照得像镀了一层银。他低头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花不会自己长。是你浇水它才长的。
他想起顾怀瑾在明信片上写的那些字——“沈警官，春天来了。”“沈警官，这里的冬天很冷。”“沈警官，新年好。”“沈警官，这里的路灯很亮。”“沈警官，我到海边了。”“沈警官，我找到了一个地方，想让你也看看。”
每一张明信片都是一次浇水。他在告诉他，他还活着，还在走，还在看这个世界。每一张明信片都在说同一句话——“沈警官，谢谢你。”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
春天来了，冰雪消融。柳树抽芽了，五角枫也绿了。沈夜舟每天经过江北一中的时候会减一下速，看一眼那片五角枫林。叶子从嫩绿变成翠绿，从翠绿变成深绿。到了秋天，它们会变成红色，然后落下。
陈建国在监狱里又病了一次，这次是在夜间突发脑梗，送到医院抢救了几天才保住命。孙队长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平，说人救回来了，但半身不遂，需要坐轮椅。沈夜舟问了句还能说话吗，孙队长说能，但说不利索，舌头硬了。沈夜舟沉默了很久，说他把孟凡的案子带进坟墓里了。
方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不是明信片，是信，牛皮纸信封，贴了邮票，盖了邮戳。收件人写的是沈夜舟的名字，字迹他没见过。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一片红色的枫叶，落在雪地上，红和白叠在一起。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沈警官，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不能寄明信片了。你保重。”
沈夜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方远问:“又是明信片？”
沈夜舟把照片放回信封。“不是明信片。是信。”
方远没有追问。
沈夜舟把信封放进抽屉，和那些明信片放在一起。抽屉已经满了，他用力推了推，才关上。顾怀瑾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不能寄明信片了。他要去哪？也许是更北的北方，也许是更西的西方，也许是国境线以外的地方。他还在走，只是可能很久不能寄明信片了。
沈夜舟把相册从书架上拿下来，翻开，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雪地里的枫叶，水面上的枫叶，青石板路上的枫叶，银杏树下的背影，冰溜子，路灯，梅花。每一张都是顾怀瑾走过的路，每一张都是他看过、停留过、用相机记录下来的风景。他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拍过那么多照片，寄过那么多明信片。
他在路上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吗？沈夜舟不知道。但他知道顾怀瑾还在走。只要还在走，就没有停下来。只要没有停下来，就总有一天会走到头。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绿萝在窗台上安静地绿着。沈夜舟把相册放回书架，在桌前坐下来，翻开一份新的案卷。是一起普通的伤害案，嫌疑人已经抓到了，证据链完整，只需要整理材料移送检察院。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