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父略一沉吟,沉声定调:“他主动选择卧底探查,短期内我们便是安全的。衔尾蛇的矛头直指赵文昊与那处虚构的第三方势力,我们正好借这个空档休养生息,坐山观虎斗。”
江亦辰连连点头,脸上紧绷多日的神色稍稍松弛,眼底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庆幸。
“爸说得没错。小鱼,你此番已经险中求胜,没必要再主动节外生枝。就让衔尾蛇与赵文昊互相纠缠、彼此消耗,我们顺势抽身棋局,重掌全盘主动。”
安全。
抽身。
两个轻飘飘的词,像两根细针,猝然刺破短暂的安逸,扎得江稚鱼的神经瞬间紧绷。
会议室里的氛围彻底松了下来。
所有人都沉浸在危机暂缓的轻松里,唯独主位上的江稚鱼,脊背挺得笔直,分毫未松。
澄澈的眼眸褪去所有慵懒,覆上一层极冷的寒意。
她轻轻摇头。
动作极轻,却如投石破静水,瞬间打碎满室侥幸。
江父与江亦辰同时侧目,眼底满是不解。
【天真。太天真了。】
江稚鱼心底的警示轰然炸响,脑海中的小人踱步起身,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衔尾蛇是什么人?】
【苍穹资本专属纪律官,专治内鬼、排查漏洞,是顶级的阴谋猎手、逻辑推演高手,嗅觉与缜密性全是S级水准。】
【把这样一个人,安安稳稳放在赵文昊身边,给他充足时间、安静环境慢慢深挖线索?】
【不出三个月,他就能从赵文昊杂乱的资金流水、盘根错节的人际网,甚至旁人一句无心闲谈里顺藤摸瓜,彻底追溯源头。】
【他一定会查到,北冰洋航线的入局情报,是我们借裴烬之手,刻意喂给赵家的诱饵。】
【到那时,虚构的第三方势力谎言会被彻底撕碎。】
【他会彻底醒悟,从头到尾搅动所有风波的,从来没有什么天外棋手,只有江家。】
【届时没有明面暗杀,取而代之的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反噬绞杀,整个江家都会被他玩弄于股掌,万劫不复。】
【所以,绝不能让他闲下来。】
【必须给他塞满事务,压满压力,让他焦头烂额、分身乏术,根本没空复盘线索、推敲破绽!】
【更何况,一位身居核心、手握生杀大权的纪律官,突然主动调离中枢,下沉一线卧底,苍穹资本内部,怎会真的风平浪静、毫无猜忌?】
念头落定,江稚鱼抬眸。
视线扫过神色安稳的父兄,最终落在屏幕里目光静待的裴烬身上。
她褪去心底直白的利弊剖析,换上一套冷静缜密、贴合自身高深布局人设的战略话术,字字清晰,压得满室气温骤降。
“爸,大哥,我们不能让他安稳卧底。”
江亦辰眉头紧蹙,满心疑惑:“为什么?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们按兵不动,本就是风险最低的选择。”
“我问你们。”江稚鱼不答反问,声线清冷锐利,“一个执掌组织纪律、手握生杀大权的核心高管,突然放弃中枢权柄,主动下沉一线,贴身接触一个刚刚给集团造成巨大损失的高危合作对象。”
“你们觉得,苍穹资本内部,他的同僚、对手,会怎么看待这场异动?”
空气骤然凝滞。
方才漫布室内的松弛感瞬间消散无踪。
江父与江亦辰皆是权场老手,瞬间捕捉到话中深意,脸色缓缓沉下。
屏幕那头,裴烬漆黑的眼眸骤然亮起一抹锐光,第一时间接住了这套博弈逻辑。
“你想借他们的内部矛盾做文章。衔尾蛇此举,本就自带嫌疑。”
“有人会忌惮他越权揽事,有人会嫉妒他抢占功绩,更有一众心底藏私、存有污点的人,会恐惧他借着卧底之名,暗中彻查内部黑账、清算异己。”
江稚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果然是原著顶级棋手,一眼看透核心。】
她白皙指尖轻叩桌面,一声清脆“嗒”响,落下全盘布局的第一子。
“没错。所以我们不仅不能让他清闲蛰伏,还要主动给他,创造实打实的业绩压力。”
“创造业绩?”江亦辰彻底跟不上节奏,眉心拧成死结,“你的意思是?”
江稚鱼语调平淡,吐出的计划却石破天惊。
“伪造一份情报,一份逻辑闭环、细节饱满、无从证伪的顶级机密,不动声色送到衔尾蛇手中。”
眸光穿透屏幕,望向迷雾深处的庞大资本巨兽,她缓缓道出绝杀内核。
“情报只指向一个结论:赵文昊能拿到北冰洋航线资源,无关第三方势力介入。是苍穹资本内部某位实权高层,私用集团资源,借赵文昊的外壳走灰色渠道,暗中走私牟利,中饱私囊。”
“嘶——”
江亦辰倒抽一口寒气,头皮瞬间发麻,一股刺骨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
这根本不是谨慎试探。
这是主动跳进苍穹资本的火药桶,亲手引燃引线,挑动顶级势力的内部死斗!
“小鱼,这太疯狂了!”他失声劝阻,“我们尚未摸清他们的完整架构,贸然挑拨内斗,一旦败露,我们就是挑事的幕后黑手,后果不堪设想!”
“不会败露,更不会玩脱。”
江稚鱼语气笃定,不带半分迟疑。
“我们的目的从不是扳倒任何高层,只是单纯困住衔尾蛇,把他架在火上反复炙烤。”
她条理清晰,缓缓拆解这套无解阳谋的闭环逻辑:
“大哥,你记好他的核心职责——肃清内鬼,铲除蛀虫。”
“如今一份铁证般的内部贪腐线索摆在眼前,他查,还是不查?”
“若是查,”
“他必然会触动那位实权高层的核心利益,瞬间卷入苍穹资本最残酷的派系内斗。届时他腹背受敌,一边要应付赵文昊的杂乱事务,一边要对抗内部势力的反击倾轧,根本抽不出半点精力,复盘我们的布局漏洞。”
“那若是不查?”
江稚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决绝的弧度。
“那就更妙了。”
“身居纪律官要职,手握监察权,主动请缨下沉卧底,却对确凿的内部贪腐线索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渎职、徇私、刻意包庇的帽子,会被他的对手死死扣住。不用我们出手,他在苍穹资本的权柄、信誉、卧底身份,全会瞬间崩塌。”
会议室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江父靠在椅背,双目微阖,急促起伏的胸膛,道尽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江亦辰怔怔望着自家妹妹,瞳孔震颤,哑口无言。
狠。
极致的狠。
更是无解的阳谋。
无论衔尾蛇如何抉择,都是死局。
进,深陷派系泥潭;退,身败名裂失权。
良久,江父睁开双眼,风霜沉淀的眸底,交织着震撼、赞叹与极致的骄傲,沉声落下最终决断。
“此计可行,我批准。”
他抬眼望向屏幕中的裴烬,语气沉稳有力:“裴贤侄,你这边的情报网络,能否落地执行?”
裴烬俊美脸庞上,燃起一抹极致狂热的笑意。
他深深凝视着屏幕里看似柔弱、实则算无遗策、步步绝杀的少女,毫不犹豫应声。
“伪造密档、定向投送、补齐细节、固化证据,让线索天衣无缝、无从溯源。”
“这本就是我最擅长的事。”
最高保密级别的会议室,悄然拉开一场反向狩猎的序幕。
江父一声拍板,彻底激活江、裴两家蛰伏全球的庞大情报暗网。
无数加密数据流在暗网隐秘穿梭,海量资源悄然调动、精准落地。
所有布局,只为一事。
给那位刚刚走下猎杀席、准备潜伏蛰伏的卧底先生,送上一份精心筹备、足以让他疲于奔命、永无宁日的上任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