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的呼吸越来越沉，胸口起伏间带着一股滞涩的痛感。黑雾自肩头伤口渗入血脉，沿着经络缓缓爬行，所过之处皮肉发烫，筋骨如被刀刮。他靠在床沿，右手仍握着断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左手死死压住左胸下方，那里正传来一阵阵抽搐般的剧痛。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额角冷汗滑落，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
视线开始模糊，屋内陈设扭曲成一片暗影。他咬牙试图运转枯荣剑意，可刚一催动灵力，丹田处便猛地一震，像是有根铁针直刺神识。身体剧烈一颤，喉头涌上腥甜，一口血喷在床单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眼前骤然发黑，意识如坠深渊，整个人向侧倒去，头撞在床沿发出闷响，再无声息。断剑从手中滑脱，掉落在地，剑穗扫过砖面，轻轻一颤，归于静止。
小院陷入死寂。风穿竹林，沙沙作响。远处钟声早已停歇，宵禁已深。
与此同时，一道纤细身影掠过山脊。
苏青衣披着青色斗篷，面上覆着轻纱，足尖点过屋檐瓦片，身形如燕，悄无声息地落在丹房后墙。她伏低身子，目光扫过巡守弟子换岗的间隙——两名弟子正交班，一人走向前门，另一人提灯绕至侧廊。她等那灯光转过拐角，立即起身，指尖弹出一根银针，精准挑开窗棂上的符纸。符纸微闪即灭，未触发警报。她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丹房内药气浓郁，层层药柜排列整齐。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厅，直奔第三排底层。手指在几个瓷瓶间快速掠过，最终停在一只无标识的灰釉瓶上。她拧开瓶盖嗅了嗅，确认是“清浊散”，迅速取走，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石子，重量与瓷瓶相当，放入原位，以防机关察觉失衡。
她没有多留一秒，转身欲走，忽听外间脚步逼近。她立即熄灭随身携带的萤火灯，隐入药柜阴影。片刻后，巡守弟子推门而入，举灯四顾，未见异常，低声嘟囔一句“风动帘子”，旋即离去。
苏青衣待脚步远去，才悄然翻窗而出。她贴着墙根疾行，避开主道，借树影掩护，一路向东侧半山腰而去。月光被云层遮蔽，山路幽暗，她却走得极稳，仿佛每一步都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抵达小院时，夜已近三更。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竹影横斜，地上铺满碎叶。屋内灯火将熄，油灯芯爆出一个火星，随即暗了下去。她快步进屋，一眼看见江晚舟倒在床边，面色青紫，呼吸微弱，肩头衣物已被腐蚀出破洞，皮肉红肿发黑，边缘泛着诡异的暗光。断剑落在脚边，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态。
她蹲下身，先将清浊散喂入他口中。药丸入喉，他却毫无反应，脸色未见好转。她眉头紧锁，知道这毒非寻常药物可解。
稍一迟疑，她伸手探入襟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玉佩通体乳白，边缘雕着莲花纹路，触手生温。她将自己的鲛绡帕展开，将玉佩裹住，动作轻柔，如同包裹一件不容有失的珍宝。然后，她解开江晚舟胸前衣襟，将包裹好的护心玉贴着他的心口放进去，再仔细掩好衣物。
做完这些，她并未立刻离开。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死，你答应过要揭开真相。”
话音落下，怀中的护心玉忽然一震，一道极淡的光晕自玉中透出。紧接着，一声低沉的佛经吟诵自玉内传出，如风过林，似水穿石，不显不扬，却清晰可闻。那声音并不宏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之力，缓缓在屋内回荡。
残留在空气中的黑雾猛然一滞，如同遇到天敌，剧烈扭曲起来，发出细微的嘶鸣。雾气翻滚数息，终是如雪遇阳，寸寸溃散，消弭无形。
江晚舟的呼吸渐渐平稳，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胸口起伏变得规律。肩头的红肿也略有减退，毒素蔓延之势被彻底遏制。
苏青衣静静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她收回手，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床上的人，转身离去。斗篷拂过门槛，身影融入夜雾，再不见踪影。
屋内只剩下一盏将熄的油灯，灯芯垂着最后一缕火星。窗外，竹叶轻摇，风过无声。
江晚舟躺在床边，护心玉贴着胸口，温润如初。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呼吸虽稳，意识仍在深处徘徊。
屋角的旧书箱上，落着一层薄灰。桌上两只瓷瓶并列摆放，一只裂口，一只漆黑。那漆黑的瓶底，符文依旧阴刻如锁链，只是此刻再无黑雾涌出。
油灯终于熄灭，屋内陷入黑暗。
远处山崖上，一道月白色身影立于雾中，遥望小院方向。风吹起她的衣角，烟纱轻舞，青玉簪在微光中泛出一点寒芒。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抚了抚臂上曾露出印记的位置，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屋内，江晚舟的手指动了动，指尖轻轻碰到了胸前的玉佩。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像是一缕久违的暖意。
他的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半声低喃，淹没在寂静之中。
夜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