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走出执事堂，日头已偏西。山风穿过主峰石道，吹动他粗布麻衣的下摆。怀中的玉牌贴着胸口，凉意渗进皮肤，却压不住体内那股未散尽的滞涩感——丹田处像是被什么钝物卡住，呼吸稍深便牵出一丝刺痛。他没回头，身后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早已关死，仿佛将方才登记时的沉默与审视一并锁了进去。
脚下的路由青岩转为白石，两侧松柏渐密，枝叶交错成廊。内门居所依山而建，错落于云雾之间。引路弟子只送到山腰便转身离去，临走前连个眼神都未多给。江晚舟独自前行，断剑悬在腰侧，随着步伐轻晃，剑穗扫过腿边，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小院在半山腰东侧，三面环竹，门前立着一块无字石碑。推门进去，院中地面铺着陈年青砖，缝隙里钻出几茎枯草。正屋门窗紧闭，他抬手推开，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些旧书箱。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粒。
他将断剑取下，放在床头靠墙的位置，动作轻而稳。随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瓶身微裂，是他仅剩的一瓶洗髓丹。这是外门时拼死换来的奖励，本打算留到突破瓶颈时服用。如今成了真传弟子，按理该有新的供给，但他不敢指望。他拧开瓶塞检查，药丸颜色未变，气息也正常。轻轻放回桌上，摆在最靠近自己的那一角。
刚直起身，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内门弟子踱步经过，青衫广袖，腰佩玉坠。那人眼角余光扫过屋内，忽地停步，踱了进来。没说话，径直走到桌前，伸手一拨——
瓷瓶翻倒，滚落在地，药丸撒出五六粒，沾上砖灰。
“真传弟子也配用洗髓丹？”那人冷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院外，“杂役出身，根基不清，连剑都是断的，还妄想洗髓筑基？”
江晚舟没动，也没抬头。他慢慢蹲下，一粒一粒捡起地上的药丸，指尖蹭去灰尘，小心放回瓶中。有两粒已经碎裂，他捏起残渣看了看，仍倒进瓶里。指节绷得发白，但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辩解。
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见无反应，嗤笑一声，转身离去。鞋底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院中重归安静。风吹竹叶，沙沙作响。江晚舟把瓶子放回桌上，位置比先前挪近了自己一步。他站在桌旁，左手搭在断剑柄上，右手垂在身侧，站了许久。
天色渐暗，暮色浸染山林。院门又被推开时，他听见了脚步声——这一次节奏平稳，落地轻缓，带着几分从容。
季寒川走进来，靛蓝锦袍在昏光中泛出暗纹，腰间玉带上的七颗宝石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目光扫过桌上的瓷瓶，又落在江晚舟脸上，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笑意。
“师弟。”他开口，声音如春风拂面，“初来内门，可还习惯？”
江晚舟摇头：“尚未。”
“也是。”季寒川走近，俯身帮他将散落的药丸收拢，动作自然，“这些琐事，总有人不懂分寸。”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新瓶，通体漆黑，封口以赤蜡密封，“这是我私藏的洗髓丹，药性温和，更适合你眼下经脉状态。拿去用吧。”
江晚舟看着那只瓶，没接。
季寒川也不催，只将瓶子轻轻放在桌上，就在原瓶旁边。“同为真传，不必拘礼。”他笑了笑，折扇轻敲掌心两下，“小心些。”
这句话说完，他便转身走了。步伐不急不缓，背影融入渐浓的夜色。
江晚舟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伸手，将新瓶拿起。瓶身冰凉，毫无气息波动，看似寻常。他翻转过来，目光落在瓶底——
一道极细的符文刻在那里，扭曲如锁链缠蛇，线条阴刻入骨，边缘泛着几乎不可察的暗光。他瞳孔微缩，手指沿着符文边缘滑过，触感粗糙，像是被某种腐蚀性物质蚀刻而成。
他拧开瓶盖。
丹药未倒出，瓶底符文骤然亮起，黑气如活物般涌出，顺着瓶壁攀爬，瞬间凝成一缕浓稠黑雾，在空中盘旋如蛇。那雾无声无息，却带着灼热腥气，扑面而来。
江晚舟猛地后撤，肩头仍被擦过。一阵剧烈的灼痛立刻蔓延开来，像是被烧红的铁针刺入皮肉，紧接着是麻木，顺着手臂向胸口扩散。他咬牙后退两步，撞上桌角，一手抽出断剑横在胸前，另一手死死按住肩头。
黑雾在空中停滞片刻，缓缓消散，如同从未出现。只剩下一缕焦臭味，混在晚风里，渐渐淡去。
桌上的两只瓶子并排放着，一只裂口，一只漆黑。江晚舟站在灯影之下，呼吸略促，额角渗出冷汗。左肩火辣辣地疼，衣服已被蚀出一个小洞，皮肉红肿，边缘发黑。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碰。
断剑还在手中，剑尖微微颤动。
院外，竹影摇曳，风穿林而过，发出低沉的哨音。远处传来钟声，是内门宵禁的信号。他没有动，依旧站在桌前，目光盯着那扇已关上的院门，仿佛还能看见季寒川离去时的背影。
屋内油灯跳了一下，光影晃动。他缓缓抬起手，将新瓶推离桌沿，推向角落。动作很慢，但坚决。
然后他坐了下来，靠着床沿，断剑横放在膝上。左手始终按在肩头，压制着那股不断扩散的异样感。眼睛睁着，望着门口，一眨不眨。
夜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