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擂台,碎叶贴着焦黑的砖缝滑行。江晚舟站在裂缝中央,断剑插在身前,剑穗垂落,沾着一点灰烬。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又收拢,掌心残留着枯荣剑意退去后的麻涩感。左眼血纹已然消散,皮肤下再无异动,可胸腔里那股沉闷的滞重仍未褪尽。
高台边缘,灰袍考官终于起身。他步履平稳地走下台阶,足尖踏在青石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全场无人言语,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江晚舟。”考官立于擂台下方,声音不高,却传遍四方,“胜出。依规,授真传弟子位。”
话音落下,有执事从旁捧出一枚玉牌,通体青灰,正面刻“天衡”二字,背面铭“真传”小篆。考官接过,抬手一送,玉牌凌空飞起,直落江晚舟面前。
他伸手接住,入手微凉,质地细腻。低头看时,玉面光洁,映出自己疲惫却未弯的脊背。他将玉牌收入怀中,右手握紧断剑剑柄,拔剑归鞘,动作干脆。随后对着高台方向,躬身一礼。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四周弟子或站或坐,目光如针,刺在背上。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更多人沉默观望。
片刻后,一名内门弟子猛然站起,靛蓝衣袖甩出一道弧线。“此子所用乃黑莲异象,分明与魔道同源!怎可入真传之列?”他声音尖锐,划破寂静,“杂役出身,根基不清,又引佛光护体——这已非正统剑修之道!”
另一人附和:“方才那一战,地脉裂开,黑气翻涌,若非他临时封印,怕是整座擂台都要塌陷。此等力量,岂能掌控?”
“就是!让他位列真传,日后谁来主持公道?”
议论渐起,如同暗流汇聚。几名守旧派弟子陆续起身,为首一人面容冷峻,胸前佩着银线绣就的松鹤徽记。他盯着江晚舟,一字一句道:“魔道余孽,不配入内门!”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身后数人紧随其后,脚步沉重,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压抑的风。
其余弟子未动,却也无人出言反驳。有人避开视线,有人低头不语,立场已在无声中分裂。
江晚舟立于原地,粗布麻衣被风吹得微微鼓动。他未曾辩解,亦未追视离场之人。只是将左手按在腰间断剑之上,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缺口。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什么——黑莲、佛光、地裂、禁术……这些都不是寻常剑修该有的痕迹。可他同样清楚,那一战,他从未主动伤人,每一招皆为自保。
可真相如何,此刻已无人在意。
就在喧哗将歇、气氛凝滞之际,一道月白身影自高台另一侧跃下。裙裾轻扬,烟纱如雾,落地无声。苏青衣缓步走来,发间青玉簪在日光下泛出淡淡温润光泽。
她走到江晚舟身侧,停步,未看他,而是面向全场,声音清亮:“我以执法长老身份担保,江晚舟绝非魔道中人。”
众人一震。原本欲走者止步,观望者抬头,连高台上几位执事也神色微变。
苏青衣不再多言,抬起左臂,右手抓住袖口,用力一扯——
布帛撕裂声响起。
月白衣袖从中裂开,露出小臂内侧。肌肤白皙,毫无疤痕,唯有一朵黑色莲花印记,栩栩如生,花瓣层叠,花心一点暗红,宛如血珠凝结。那形态、那纹路,与江晚舟觉醒枯荣剑意时浮现的印记,分毫不差。
全场死寂。
方才叫嚣最烈的弟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有人瞳孔收缩,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连高台上的执事也互相对视,眼中满是惊疑。
苏青衣缓缓放下手臂,任破碎的袖子垂落肩头。她依旧神情平静,仿佛刚才撕开的不是自己的衣裳,而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屏障。
“若有异议,可向宗门律堂提诉。”她说完,转过身,看向江晚舟。
两人目光相接。江晚舟喉头微动,想说什么,最终只低声吐出两个字:“多谢。”
苏青衣轻轻摇头,未语。她转身,朝着广场东侧的执事堂方向走去。步伐不急不缓,背影挺直如竹。
江晚舟收回视线,最后扫了一眼四周。那些曾怒目而视的弟子,如今大多低头避让;那些追随离场的守旧派,身影已消失在山道尽头。可他知道,这一战并未结束——今日的非议,不过是明日风雨的前奏。
他迈步跟上。
石阶由青岩铺就,层层叠叠,通向主峰深处。两旁古松苍劲,枝干虬曲,树皮斑驳如铠甲。风穿过林隙,吹动衣角,也吹散了擂台上的尘烟。
苏青衣走在前方,左臂伤口未包扎,断裂的布条随风轻摆。她步伐稳定,未曾回头,却似知他始终跟随。
江晚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断剑。剑身无损,刃口依旧锋利,可那截残缺的部分,永远无法复原。就像他的人生,从青溪镇那一夜起,便再无回头之路。
石阶渐陡,阳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石面上。一个清瘦,一个修长,影子并行,却始终隔着半步距离。
前方执事堂的屋檐已隐约可见,飞檐翘角,雕着云鹤图腾。门口有两名弟子值守,见二人走来,互望一眼,迅速退开一步,让出通道。
苏青衣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堂内。江晚舟紧随其后,踏入门槛前,忽觉胸口一紧——那是丹田处尚未完全平复的钝痛,来自第六场考官那一掌,也来自噬心蛊初次发作的余波。
他咬牙压下不适,抬脚跨过门槛。
堂内光线稍暗,檀木案几整齐排列,墙上挂着宗门规训与弟子名录。一名老执事坐在主位,见二人进来,放下手中笔,抬头问道:“何事?”
苏青衣上前一步,取出一枚银色令牌,放在案上:“新晋真传弟子江晚舟,前来登记名册。”
老执事看着令牌,又看看江晚舟,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麻衣和腰间断剑上停留片刻,缓缓点头:“可。”
他翻开一本厚重册页,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提起笔,蘸墨,准备落字。
江晚舟站在案前,双手垂于身侧。他望着那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下。
堂外,风忽然停了。松林静默,连鸟鸣也消失不见。
老执事抬头,问:“姓名。”
“江晚舟。”
笔尖落下,墨迹晕开第一笔——“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