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擂台,卷起碎石与尘灰。江晚舟单膝微屈,左手按腹,断剑拄地,粗布衣襟上的血迹尚未干透。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飘散的黑雾,落在对面之人身上。
灰袍考官已退下擂台,未言胜负,亦未宣布终止考核。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身影自高台另一侧缓步登临——内门精英,决赛对手。
此人未持兵刃,双手负后,步伐沉稳如山岳移行。他立于裂痕交错的青砖之上,双目微阖,似在感知什么。片刻后睁眼,眸光如刀,直刺江晚舟心神。
“你还能战?”声音不高,却压过全场低语。
江晚舟未答。他右掌紧握断剑剑柄,指节泛白。丹田深处余痛未消,肋骨间仍残留着被掌力震荡的钝感。但他撑着剑身,一点一点将身体挺直。左脚前移半寸,右足跟发力,终于站定。
这一动作耗尽了他此刻所有力气,呼吸略显急促,额角渗出细汗。可他的眼神没有晃动。
擂台边缘已有弟子低声议论:“那裂口还在扩大……刚才那一掌,怕是伤及地脉。”
“不是掌力所致。”一名年长执事凝视地面,眉头紧锁,“是禁术引动的地气反噬。”
话音未落,内门精英忽然抬手结印。五指交错成莲状,指尖溢出暗红光芒。他低喝一声,双掌猛然下压。
轰!
整座擂台剧烈震颤,中心裂缝骤然扩张,砖石崩飞。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自江晚舟脚下蔓延而出,黑气从渊口喷涌,形如毒蛇盘旋升腾。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土混着铁锈的气息。
江晚舟足尖连点,借碎砖跃起,身形向后疾退。落地时足跟一滑,踩中一块松动青砖,险些坠入深渊。他强行稳住重心,断剑插入身旁石柱借力支撑,才未失衡。
对手并未追击,只是冷冷注视着他狼狈闪避的身影。
“你以杂役之身闯入内门,本不该活到今日。”那人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你屡破常理,甚至能挡下《九幽蚀骨掌》——这已非天赋可解。”
江晚舟喘息稍定,抹去嘴角残血,低声道:“所以你要用禁术杀我?”
“不是杀你。”对方摇头,“是清除异端。”
说罢,双手再变印诀。这一次,地面裂口竟开始扭曲旋转,黑气凝聚成爪形,自深渊中探出,直扑江晚舟面门。
劲风扑面,江晚舟避无可避。他猛然俯身,断剑脱手而出,狠狠刺入擂台中心裂缝之中。
刹那间,枯荣剑意全数灌入地底。
嗡——
一声闷响自地下传来,如同古树根系苏醒。黑气逆流回缩,裂缝中喷涌出数茎漆黑莲花,花瓣层层展开,如盾牌般环绕江晚舟周身。莲茎粗壮如蟒,缠绕断裂的砖石,迅速构筑起一道屏障。
更令人震惊的是,黑莲中央绽出一抹淡金光芒。那光不刺眼,却带着某种清净之意,缓缓扩散成半球形屏障,将江晚舟完全笼罩其中。
黑气巨爪撞上佛光,发出刺耳嘶鸣,如烈火遇雪,瞬间溃散。
全场死寂。
观战弟子中有识得此象者,倒吸一口冷气:“那是……佛光?可这世间哪有佛修踏入天衡剑宗?”
执事席上,一名老者眯起眼睛:“不对。那光出自黑莲,而非外力。是枯荣之力自行演化出了护持之相。”
擂台上,内门精英脸色剧变。他接连变换三种印法,试图催动更深禁术,却发现地脉已被某种力量封锁,灵力流转受阻。
“你怎会佛门禁术?”他终于开口,语气中透出难以置信。
江晚舟立于莲光之中,气息仍未平稳,胸口起伏明显。但他左眼的血色纹路正悄然褪去,肌肤恢复如初。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丝疲惫后的清明。
他望着对手,轻声说道:“因为有人希望我活下去。”
语毕,黑莲缓缓闭合,花瓣向内收拢,最终化作一道虚影沉入地面。佛光渐隐,唯余断剑插在裂缝中央,剑身轻颤,嗡鸣不止。
擂台重归寂静。风停了,尘埃落定。唯有那道深渊般的裂口,还证明着方才一战的真实。
内门精英跌坐于擂台边缘,双手撑地,面色苍白。他看着自己结印的手指,微微发抖。禁术未成,灵力反噬,经脉已有损伤。
他没有认输,也没有起身再战的意思。只是怔怔望着江晚舟,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人。
江晚舟站在原地,未拔出断剑,也未向前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仍有余温。刚才那一刻,他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只是本能地将全部枯荣剑意灌入剑中。
那佛光从何而来,他不知。
那句话为何脱口而出,他也无法解释。
但他清楚,若非体内某种力量自发护主,那一爪早已将他拖入深渊。
远处观战人群中,有人低声问:“他赢了吗?”
无人回答。
此时此刻,胜负已分,却无人敢宣判。
江晚舟缓缓闭眼,又睁开。视线扫过四周,无数目光交汇于此——有忌惮,有疑惑,有敬畏,也有不甘。他知道,这一战之后,再无人能以“杂役”二字轻视他。
但他也明白,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断剑仍插在地里,剑穗随风轻摆。一片枯叶飘落,沾在剑柄上,边缘已泛黑,蜷曲如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