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这五个字,宛若八记重锤,狠狠砸进静谧的密室,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凝滞到极点。
萧景珩双目骤然收缩,猛地起身,一把将还裹挟着边关风沙气息的军报抓入手中。指尖粗暴撕开火漆封口,目光如猎鹰掠影,飞速扫视纸面寥寥数行文字,每一句军情都沉甸甸压在心口。
甘州、凉州边境,赤狼部落小股骑兵连日频频袭扰。蛮族行踪飘忽不定,来去迅捷,不攻坚城池,不侵占土地,专以巡逻斥候、粮草补给线为目标。已有三支巡防队伍失联,边境粮道彻底受阻。
单论战事规模,不过是边境常见的部族劫掠试探,寻常守将便可自行处置,根本无需惊动中枢,更达不到八百里加急呈报监国皇子的规格。
可眼下江南博弈未休,朝堂暗流涌动,这份突如其来的西北战报,瞬间将散落各处的线索尽数串联。
萧景珩快步走到悬挂的大雍疆域舆图前,视线精准锁定甘州凉州交界地带,恰好对应此前勒令秦仲安交出图纸的西北据点范围。蛮族骚扰的活动区域,严丝合缝将隐秘据点牢牢包裹在内。
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而上,可怕的推测在心中成型。
他回身看向静坐窗边的姜离,压抑之下嗓音微微干涩:“蛮族出没之地,正是我们追查的西北据点所在。”
将军报递出,神色愈发凝重:“江南方向,对方借太傅势力施压,逼迫我们撤去江面封锁。西北边境,又动用蛮族兵马牵制兵力。南北双线齐动,分明是想打乱我们部署,让我们分身乏术。”
此刻他才算真正看清对手底蕴,归一会早已不止是盘踞江南的地下势力。既能搅动商界风云,操控朝堂老臣,甚至还能远跨千里,调遣外族部落配合行动。一张无形巨网,纵横南北,深埋朝野边境,布局之深令人心惊。
姜离接过军报细细阅览,清冷面庞不见半分慌乱,眼底反倒浮现洞悉全局的锐利。
她移步至舆图旁,指尖轻点朱圈标记的据点位置,平静开口拆解迷局:“你的判断只猜对一半。双线并进不假,可对方目的,并非单纯让我们首尾难顾。”
萧景珩面露疑惑。
“他们真正忌惮的,是我们死死咬住西北据点不放。”姜离指尖顺着蛮族侵扰路线缓缓滑动,“赤狼部落在北蛮诸多部族里势力弱小,生性贪利,只要许以财物粮草,便可随意驱使。这群骑兵只偷袭斥候粮道,不正面开战,用意显而易见。”
稍作停顿,她径直道出内里玄机:“这是一场针对性清场。刻意拔除边境所有探查耳目,人为制造视野盲区,把据点周边化作无人监控的真空地带。”
萧景珩豁然惊醒:“据点内部,定然藏着重大动作!”
“没错。”姜离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我们向秦仲安索要图纸名册,已然触及归一会核心命脉。他们察觉据点暴露,急于转移或是销毁关键物件。边境骚扰,便是用来拖住我方兵力视线,为内部行动争取时间。”
视线再度转向江南方位,剖析朝堂入局的林如海:“太傅出面调停施压,同样暗藏算计。归一会借此试探自身在文官朝堂的渗透实力,将老臣当作试探深浅的棋子。”
南文北武,两路牵制。看似步步紧逼合围施压,实则暴露两处致命软肋。仓促异动的西北据点,暗藏朝堂的势力脉络,皆是对方不敢外露的破绽。
“看似深陷困局,实则处处皆是破局契机。”姜离抬眸看向萧景珩,目光笃定沉稳,“敌人刻意引导我们的思路,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既然对方借太傅施压,那我们暂且顺势退让。”
萧景珩心神领会,瞬间敲定应对思路。
两日后,软禁在行辕的张幕僚内心焦躁难安,来回踱步忐忑不安。就在他以为脱身无望之际,房门缓缓开启。
雷震面无表情出声传唤,张幕僚压下心绪,跟着前往书房。
萧景珩脸上笑意温和,全然不见往日对峙锋芒,语气带着几分自省歉意:“张大人久等了。这两日细细思量太傅叮嘱,才发觉此次处置江南事宜确实欠缺考量,险些扰乱地方商事,危及国本安稳。”
“我已然传令三江口,让秦婉儿暂时停止对秦家的压制,也算遵从太傅一片为国之心。”
说罢亲自斟上热茶,姿态谦和低调:“还劳烦大人回京后代为传话,我理政阅历尚浅,往后还需太傅这般肱骨老臣多多提点辅佐。”
刻意放低身段,俨然一副妥协退让的模样。
张幕僚顿时喜上眉梢,满心皆是大功告成的得意,连忙拱手回话:“殿下明事理识大局,乃是江山之幸。下官必定如实禀报太傅!”
满心欢喜收下馈赠厚礼,张幕僚辞别离去,一路笃定此番调停已然圆满落幕。
目送对方背影远去,萧景珩脸上温和笑意顷刻敛尽,神情恢复肃杀冷峻。
折返密室,雷震早已等候待命。桌上铺开一张细节详尽的羊皮地形图,山川沟壑、隐秘小径尽数标注清晰,这是姜离凭借记忆绘制而出的据点周边全貌。
“即刻携带此图奔赴甘州大营。”萧景珩沉声下达军令,语气威严不容违抗,“告知守将陈将军,不必理会蛮族小规模骚扰,收拢防线固守城池,刻意做出兵力疲于防御、无暇他顾的假象。”
雷震面露不解:“放任蛮族肆虐,恐有损军中士气。”
“对方本意并非攻城厮杀。”萧景珩指尖重重点在图中隐秘小路,“挑选五十名顶尖斥候,乔装成猎户、采药百姓,避开正面驻军区域,沿着隐秘山道潜入腹地。”
眼神锐利如出鞘利刃,道出真正任务:“无需正面交战,不可暴露行踪。暗中探查据点动向,查清对方究竟在转运何物,以及最终藏匿去向。”
雷震瞬间洞悉任务紧要程度,郑重接过地图贴身收好,单膝跪地高声领命:“末将定不辱使命!”
同一时间,三江口江面。
秦婉儿收到金陵传来的暂缓施压密令,眼底掠过一抹了然冷笑。她深知这般退让只是伪装,真正的较量藏于暗处。
当即下令撤去围困秦家次要水道的船队。江南商界众人纷纷哗然,全都认定九州通汇迫于朝堂压力选择认输。秦家府邸之内,甚至响起阵阵庆贺之声。
表面风波趋于平缓,暗地里布局从未停歇。公开船队撤离之后,麾下资深工匠、精锐船员尽数秘密转移至偏僻内河船坞。
全新的造船图纸下发众人,船型窄小轻巧,吃水极浅,专为复杂河道高速航行打造。工匠们初见图纸满心诧异,随即沉下心全力赶制。
秦婉儿立于高处,看着船坞内忙碌的身影,嘴角凝起冰冷笑意。
西北戈壁,夜色凛冽,寒风如刀割扑面。
李默带领一众斥候身着破旧皮袄,背负弓箭药篓,外形与寻常猎户别无二致。数十道黑影借着星光掩护,紧贴山壁阴影悄无声息穿梭。
展开羊皮地图比对地形,隐秘山坳入口已然近在眼前。
忽然间,远处戈壁传来细碎马蹄声响,警戒斥候迅速打出隐蔽手势。众人立刻俯身藏入低矮灌木丛,屏住所有气息。
一支二十余人的赤狼部落骑兵高举火把,呼啸着从潜伏之地一里开外疾驰而过。火光映照下,狰狞图腾、锋利弯刀清晰可见。
蛮族巡逻路线死死封锁官道大路,唯独将众人此行的乱石山坳疏漏在外。
待到马蹄声响彻底消散,李默缓缓抬头望向远方。心中暗自庆幸,若非这份精准地形图,一行人早已踏入对方布下的陷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