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跪在地上。脸对着地面,不敢抬起来。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头顶上。头顶没有头发,全是疤,红色的,皱巴巴的。
萧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抬起头。”
阿古拉没动。
萧衍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把脸抬起来。
脸没有样子。鼻子只剩两个洞,嘴唇没了,牙齿露在外面,牙龈红色。左眼下面的皮肤烧化了,露出里面的骨头,白森森的。
阿古拉的眼睛看着萧衍。棕色的,瞳孔不大,亮。没有恨,没有怕。
“你杀了十九个人。”
阿古拉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嘴唇,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声音。
“她救了我的命。我把命还她。”
声音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嘶嘶的风声——鼻子没了,说话漏风。
萧衍的手从他下巴上收回来。
“她救了你的命。但她没救你女儿的命。”
阿古拉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了。
手伸向腰间。没摸到刀——刀插在墙上。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刀,刀柄上刻着他女儿的名字。月光照在刀柄上,西域文字很清楚。
“阿依古丽。”
念的是他女儿的名字。
阿古拉站起来。周铁山把刀举起来,刀尖对着他。阿古拉没看周铁山,看着墙上那把刀。走过去,握住刀柄,把刀从墙上拔出来。
周铁山往前迈了一步。萧衍伸手拦住他。
阿古拉把刀举起来,刀尖对着自己的喉咙。
萧衍往前迈了一步。
“放下。”
阿古拉没放。刀尖抵在喉咙上,皮肤被顶出一个凹坑。脖子上也有疤,红色的,皱巴巴的,刀尖正好顶在疤上。
“她救了我的命。我把命还她。”
萧衍又迈了一步。离阿古拉三步远。
“你女儿希望你活着。”
阿古拉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又缩了一下。
刀尖从喉咙上移开了一寸。又抵回去了。
用力。刀尖刺进喉咙,血从刀口旁边渗出来。把刀横着一拉,从喉咙左边划到右边。血喷出来,溅在神像的腿上。
阿古拉跪下去。双手握着刀柄,刀尖拄在地上,撑着身体不倒。血从喉咙里往外涌。抬起头看着萧衍,嘴动了一下。喉咙断了,只有气从伤口里往外冒,嘶嘶的。
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瞳孔散了。
手松了。刀倒在地上,当啷一声。身体往前倒,脸朝下磕在地上。血从身下流出来,流到供桌下面,流到玉佩旁边。玉佩被血染红了,青白色变成了红色。
柳如烟站在门口,扇子掉在地上没捡。看着阿古拉的尸体,转过身,背对着庙里。从怀里掏出那块蓝布,摸了一下,塞回去了。
周铁山把刀收起来,蹲下去把阿古拉的眼睛合上。
萧衍把玉佩从血里捡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血擦不掉,渗进玉的纹路里。把玉佩收回怀里,贴着胸口。
走出庙门。月亮在头顶,圆了。
蹲下来,把阿古拉的刀捡起来。刀柄上的西域文字被血糊住了,用手指一个一个擦干净——“阿依古丽”。
在庙门口挖了一个坑,不深,一尺。把刀放进去,刀尖朝北。推土盖上,用手拍平。没有坟头,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堆,比地面高一拳。
站起来,看着那个土堆。
“阿依古丽。你爹去找你了。”
转身走了。没回头。
柳如烟从庙里出来,路过那个土堆,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走了。
周铁山最后一个出来。把庙门扶了一下,门框歪了扶不正,放弃了。扛着刀,跟在萧衍后面。
月光照在土堆上。土堆下面埋着一把刀,刀上刻着一个六岁女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