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骤然现身,宛若巨石砸入沉寂死水,瞬间在秦婉儿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心知肚明,陆远乃是归一会安插在江南的真正操盘手。常年隐匿在各路代理人与白手套身后,行事阴诡狠辣,城府深不见底,绝非秦仲安这般浮于明面的角色能够比拟。
他亲自出面,意味着这场看似家族内部的利益纠葛,已然彻底升级,演变为监国皇子势力与归一会在江南地界的首次正面硬碰。
秦婉儿心头警铃大作,神色却始终沉稳淡然。
目光静静望着远处体量足足超出己方两倍的华美楼船缓缓靠拢。对方刻意营造出磅礴压迫感,好似巍峨山岳压顶,妄图将她这艘孤舟轻易碾碎。
船身相接,沉闷的咬合声响回荡江面。
秦仲安率先跨步登上甲板。一身深色锦袍衬得面色阴郁难看,往日儒雅气度荡然无存,眼底只剩穷途末路的狼狈与刻骨怨毒。
他视线如钝刀般扫过甲板上三十名披甲护卫,众人掌心始终紧贴刀柄,浑身萦绕着历经生死厮杀沉淀下的凛冽煞气,与寻常江湖护院截然不同。秦仲安见状,瞳孔不自觉微微收缩。
紧随其后踏上甲板的陆远,一袭青衫素雅淡然,神情闲适从容,此番对峙于他而言,仿佛只是闲游太湖观景赏色。
脚步轻盈落地,整片甲板的气氛骤然沉滞下来。他无视周遭护卫锋芒,视线径直锁定秦婉儿,目光冷静淡漠,如同估算货品价值一般,冰冷又精准。
其身侧两名随从气息内敛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双手垂落身侧,看似松弛,实则已然蓄势,随时便可骤然出手。
“侄女倒是好大派头。”秦仲安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句句裹挟讥讽,“借朝廷兵力,打着皇家旗号,封锁自家商路,截断秦家财源。旁人看了,怕是要以为你早已背弃宗族,沦为监国皇子麾下亲信。”
秦婉儿全然无视话语里的针锋相对,也未曾将气息莫测的陆远放在眼里。
她缓步走到船舱临时布设的方桌旁,抬手做出落座示意,声音清冽,恰似江面拂过的冷风:“二叔既是前来商谈,不妨坐下细说。”
秦仲安冷哼一声,衣袖狠狠一甩,大剌剌落座客位。
陆远则如同随行幕僚,静立于他身后,不言不语,周身气场却隐隐凌驾全场,存在感极强。
桌面并未备下茶水酒水,唯有一叠被水汽浸润微微发皱的纸卷。
秦婉儿立身桌前,居高临下看向二叔。曾经温婉柔和的眼眸,此刻只剩冰冷决绝,再无半分温情。
没有多余寒暄,她抬手将纸卷重重抛掷桌面。
啪的一声轻响,纸张四散铺开。朱砂圈记的姓名、籍贯、年岁赫然醒目,一道道字迹宛若狰狞伤痕,刺得在场众人心神紧绷。
“陈四,三十一岁,苏州人氏,家中尚有老母妻儿,幼子年仅七岁。”
“李大牛,二十三岁,孤身一人,父母双全。”
秦婉儿语调平直淡漠,如同核算冰冷账目,字字沉重,压得人心头发闷。
“纸上皆是太湖遇害十八名船夫伙计的身份底细。我要求二叔,为枉死之人赔付百倍抚恤金。”
秦仲安眼角微微抽搐,百倍抚恤数额庞大,绝非一笔可以轻易割舍的钱财。可比起损失,他更忌惮秦婉儿此刻孤注一掷的态度。
话音稍顿,秦婉儿眸光骤然凌厉,锋芒直逼秦仲安:“除此之外,交出当日行凶匪首,以其首级祭奠十八位惨死弟兄。”
空气瞬间凝滞,肃杀气息弥漫整片甲板。
秦仲安怒极反笑,身躯向后倚靠椅背,满脸不屑嘲弄。
“简直荒唐可笑。什么山匪劫掠,我一概不知。反倒你肆意调兵封锁水道,以下犯上,罔顾宗族礼法,已然犯下大错!”
说话间,他从宽大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缓缓在桌面舒展铺开。卷轴之上,密密麻麻遍布鲜红官印与商户签章。
“这份联名文书,汇聚江南织造局、盐运司、漕运衙门,外加苏杭扬三州顶尖商行共同署名。”秦仲安指尖轻点印章,语气带着扳回劣势的傲慢,“众人皆认定,九州通汇扰乱江南商贸秩序。即刻撤去封锁船队尚可作罢,如若执意不从,明日起江南商会全面抵制你的所有生意。失去江南财源支撑,我倒要看你如何向背后靠山交代。”
直白的威胁扑面而来,秦仲安不再掩饰算计之心,妄图以整片江南商界的力量,逼迫秦婉儿低头妥协。
陆远立于后方,唇角勾起一抹隐晦弧度,局势走向尽数在他预料之中。
可秦婉儿的反应,再度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甚至未曾低头扫视一眼联名文书,这份足以撼动江南经济格局的制衡筹码,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张废纸。
转身行至船舷边,江风翻飞素白衣衫,身形孤挺,宛若凌风仙鹤,决绝又带着几分凄美感。
她抬手指向江面一艘样貌普通的破旧渔船,小船随波浪轻轻摇晃,头戴斗笠的渔夫低头整理渔网,模样平平无奇,毫无异样。
“二叔可看见那艘渔船?”秦婉儿语声轻柔,却清晰传入对方耳中。
秦仲安顺着指引望去,眉头紧锁,满心疑惑不解。
“船舱之内并无渔获,尽数堆满火油硫磺。”秦婉儿蓦然回眸,阴沉天色下,一双眼眸清亮夺目,“只要我一声令下,这艘船便会不顾一切冲撞你的豪华楼船。”
秦仲安面色骤然剧变。
秦婉儿嘴角凝起一抹冰冷残酷的笑意,从容发问:“二叔不妨掂量,是你的座船先葬身火海,还是商会的抵制率先起效?”
行事决绝,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让秦仲安心头巨震。
他这才幡然醒悟,眼前女子早已不是昔日任由拿捏的晚辈,而是为了讨回公道,不惜赌上一切、玉石俱焚的狠角色。
“你胆敢放肆!”秦仲安豁然起身,身后两名随从瞬间按住腰间兵刃,凛冽杀机骤然外泄。
锵锵数声脆响接连响起,甲板上三十名护卫同时拔刀出鞘,数十张强弩齐齐上弦,冰冷箭尖稳稳锁定对方二人。
随从身形瞬间僵住,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在制式军弩的绝对威慑下,一身江湖武艺根本无从施展。
杀伐之气彻底笼罩整艘大船,谈判桌上的攻守局势,顷刻彻底颠倒。
秦仲安死死盯着秦婉儿,胸口剧烈起伏。少女平静的眼眸里,倒映出楼船焚毁、众人葬身烈焰的景象,他毫不怀疑,对方当真敢做出这般鱼死网破之举。
汹涌怒火与精密算计尽数被恐惧压制,他如同被扼住咽喉的困兽,咬牙切齿,嗓音干涩艰难:“你究竟想要如何?”
此话一出,已然宣告博弈落败。事到如今,他再也没有周旋反抗的余地。
秦仲安深深吸气,目光越过秦婉儿,望向她身后潜藏的势力,语气带着不甘试探:“此事绝非你一人做主。不妨让你背后之人摆明条件,我尽数接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