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退干净了。寨子里只剩下满地灰烬,和烧焦的味道。疆无法站在祠堂门口,浑身是血,腿在抖。他快站不住了,用剑撑着地面,才没倒下。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陈守义跑了。可他跑得不远。他站在寨子外面的林子里,面朝祠堂,一动不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穿着一身白袍,白得像雪,头发也是白的,白得像银。很长,拖到腰际。脸很白,白得像纸,可没有褶子,光滑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他走到陈守义身边,停下。陈守义低下头,退后一步,站在他身后。像一个仆人。
疆无法盯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盯着他。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和尸王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尸王的冰冷,有温度,像活人的眼睛。
“你就是疆无法?”那个人问。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树叶。
疆无法没说话。
那个人笑了。他往前走,走进寨子,走到祠堂门口,站在疆无法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着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出疆无法的脸,胡子拉碴,满脸血污。
“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疆无法盯着他。“你是谁?”
那个人伸出手,摸自己的脸。手指很细,很长,指甲很干净。他摸着脸上的皮肤,摸了一遍又一遍。
“我是谁?我忘了。太久了,一百年了,我忘了自己是谁。别人叫我阴人首领,叫我邪修,叫我老怪物。可我不老,你看我这张脸,像老了吗?”
疆无法盯着那张脸。确实不老,年轻得很,二十来岁的样子。可他的头发是白的,白得像雪。
“你师父认识我。”那个人说。“他入门那天,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叫我师叔。”
疆无法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人笑了。“你师父没告诉你?他当然不会告诉你。他恨我,恨了一辈子。因为我比他强,比他厉害,比他更像符门的传人。师父更喜欢我,把所有本事都教给了我。你师父只学了点皮毛。”
他转过身,走进祠堂。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他拿起一个牌位,上面刻着“张道玄”三个字。他摸着那些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你师父恨我,我也恨他。他杀了我的徒弟,杀了我的家人,毁了我的师门。我等了一百年,就是为了今天。”
他把牌位放回供桌上,转过身,看着疆无法。
“把你怀里的东西给我。”
疆无法摇头。
那个人不笑了。他看着疆无法,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不给我,我就抢。你打不过我。你师父也打不过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疆无法退后了一步。他又走了一步,疆无法又退了一步。退到门口,退不动了。身后是门槛,再退就摔了。
那个人伸出手,抓向疆无法怀里的婴儿。手很快,快到疆无法看不清。可他早有准备,侧身躲开,一剑刺向那个人的心口。剑刺进去了,刺进去一半。没有血。剑伤口里涌出白烟,很浓,很香,像檀香。
那个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笑了笑。他伸手握住剑身,往外拔。剑被拔出来,他看了一眼剑尖,把剑扔在地上。胸口的伤口慢慢合拢,连痕迹都没留下。
“桃木剑对我没用。我是人,不是邪祟。”
疆无法盯着他。“你是人?”
那个人张开双臂。“你看我像人吗?我活了一百多年,吃了无数丹药,喝了无数人血。我早就不是人了。我是半仙,半人半仙。”
疆无法摇头。“你不是仙。你是怪物。”
那个人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疆无法,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说得对,我是怪物。可你也是。你怀里那个也是。我们全家都是怪物。”
他转身,走到供桌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面铜镜,很大,很圆,背面刻着一条龙。他把铜镜挂在墙上,退后几步,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不是他。是另一个人,很年轻,二十来岁,浓眉大眼,方下巴。是师父,年轻的师父。
那个人盯着镜子里的师父,笑了。“你师父年轻的时候,比我还好看。可惜他走错了路。他非要炼尸王,非要杀那么多人。他不炼尸王,不杀人,好好练功,现在也是半仙了。”
疆无法盯着那面铜镜。“你认识我师父?”
那个人转过身,看着他。“认识。太认识了。我们是师兄弟,一起长大的。他比我小三岁,比我矮半个头。我们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他胆小,怕黑,夜里不敢一个人上厕所,每次都叫我陪。”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
“后来师父死了,把掌门的位置传给了我。他不服,跟我打了一架,打输了,就离开了师门。他走的时候发誓,要炼出天下最强的尸王,回来夺回掌门的位置。”
他转过身,看着疆无法。
“他炼了一百年,没炼成。我炼了二十年,炼成了。”
疆无法盯着他。“你炼成了什么?”
那个人张开双臂。“我炼成了我自己。我就是尸王。最完美的尸王。”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金色的,很亮。光照亮了整座祠堂,照亮了那些牌位,照亮了墙上的铜镜。镜子里的人变了,不再是年轻的师父,是他自己。金色的眼睛,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袍子。他站在镜子里,笑了。
疆无法盯着那面铜镜,手在抖。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婴儿,笑了。
“它认得我。”
他伸出手,要抱婴儿。疆无法后退一步,那个人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不给我?”
疆无法摇头。
那个人叹了口气。“你和你师父一样,倔。”
他放下手,转身走出祠堂。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我等了你一百年。不差这一时半刻。你慢慢想,想好了来找我。”
他走了。陈守义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林子里,消失不见了。
疆无法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着婴儿。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他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转身走进祠堂。
师父还站在那里,面朝外面,一动不动。
“你听见了?”疆无法问。
师父点头。
“他说的都是真的?”
师父转过身,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真的。他是我师兄。比我强,比我厉害。我恨了他一辈子。”
疆无法盯着他。“你恨他,所以你要炼尸王?”
师父点头。“对。我要炼出比他更强的尸王,证明我比他厉害。”
疆无法摇头。“你错了。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你是我师父,这就够了。”
师父愣住了。他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泪,可又不是泪。
“你说什么?”
疆无法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跟我走。”
师父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疆无法的手。手很凉,很冰,像握着一块冰。
疆无法拉着他,走出祠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两个人走在寨子里,一前一后。
走了很久,疆无法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祠堂的门还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牌位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一个高,一个矮。
像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