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神色平稳，眉宇间不见半分波澜。
被察觉踪迹并不意外，方才几番故作破绽的反侦察，刻意浮夸的试探动作，处处都透着刻意引导。
对方从始至终都心知肚明，所谓躲避追踪，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拉扯。
念头落下，他携着两人自扭曲动荡的虚空夹层跨步而出。
脚尖轻点碎石地面，落地轻盈无声，未曾扬起半点沙尘。
身后翻涌的空间乱流尽数隔绝，死寂山脉的凛冽寒气再度包裹周身，紧绷的心神稍稍松缓一瞬。
现身刹那，灵汐当即上前半步，稳稳将林渊与昏睡的素念护在身后。
动作干脆利落，右手死死握住剑柄，雄浑凝练的金色劲气自身躯升腾，宛如蛰伏苏醒的雄狮，牢牢锁定前方黑袍身影。
武域境威压毫无保留倾泻而出，周遭空气被磅礴力量挤压，不断发出细微噼啪震颤之声。
姿态已然摆明，只要对方稍有异动，长剑便会即刻出鞘迎战。
预想中的厮杀并未降临。
夜璃仿佛全然无视灵汐剑拔弩张的戒备模样，周身刺骨凛冽的杀意如同潮水飞速退散，转瞬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反倒微微后撤半步，双手抬起，掌心朝外，摆出修真界极少出现的无械示好姿态。
“不必这般紧绷。”
沙哑的声线褪去戏谑玩味，只剩淡漠疏离的公事口吻，“若我有心动手，根本不会在此处等候你们现身。”
林渊缄默不语，余光悄然扫向她身后缓缓转动的黑色传送门。
门内深渊漆黑幽深，仿佛蛰伏吞人的巨兽，浓郁厚重的暗元素气息扑面而来，处处透着凶险诡异，绝非寻常通行秘境。
“你究竟是谁？一路引我们到此，目的何在？”
林渊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起伏，心底魂力悄然运转，虚空界盘时刻待命，随时能够催动空间之力抽身撤离。
夜璃没有立刻作答，目光越过灵汐肩头，最终落在昏睡的素念身上。
“我并非来抢夺此人。”
她抬手指向少女，兜帽阴影遮蔽神情，话语却掷地有声，“我的目的，是救下她。”
救下她？
林渊脑海瞬间闪过诸多画面，下意识将这番说辞打上质疑烙印。
先前寂灭魂晶无差别轰炸，险些将整片峡谷夷为平地，后续暗元素锁链追杀步步紧逼，招招致命。这般手段，哪里有半分救人的模样。
灵汐同样心生疑虑，握着剑柄的手指愈发用力，冷声嗤笑。
“救人？动用足以摧毁峡谷的烈性魂晶，你觉得我们会轻信这番说辞？”
“不引爆魂晶，她早已沦为没有自我的活死人。”
夜璃语气骤然沉凝，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
“时衍心思阴狠缜密，怎会轻易放任特殊本源持有者安稳押送。护送队长的神魂之内，早已被提前埋下魂爆咒。一旦护送任务失败，或是素念落入旁人手中，咒印便会瞬间触发。”
稍作停顿，留给两人消化信息的空隙。
“咒印爆发之际，素念体内的阴主本源会被强行引爆，神魂刹那间灰飞烟灭。最终只余下一具留存本源力量的空壳躯体，这才是时衍真正想要的完美祭品，任凭他随意掌控驱使。”
林渊瞳孔骤然收缩。
这般阴毒算计，超乎预料。风四娘留存的情报里，也曾提及时衍擅长咒术暗算，却未曾料到对方行事如此决绝狠厉。
回想峡谷一战，无论击溃护卫队伍，还是带着素念仓促脱身，只要押送队长身死或是目标丢失，魂爆咒都会如期启动。
想要保全素念性命，唯有制造全员覆灭的假象，彻底瞒过时衍布下的后手。
寂灭魂晶的毁灭轰炸，恰好能营造三方争夺、同归于尽的场面，是唯一的破局之路。
“那场爆炸，从头到尾都是演给时衍看的假象？”林渊瞬间抓住核心关键。
“不然你以为，我何苦耗费神主赐下的珍贵魂晶，无端毁坏一片荒谷地貌？”夜璃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为了假象足够逼真，就连麾下人手，也一并卷入爆炸之中。”
林渊暂且搁置对方惋惜宝物的心思，继续追问症结所在：“既然刻意演戏脱身，为何事后还要出手追杀我们？”
“因为你们是脱离掌控的意外变数。”
夜璃应答干脆利落，“我的原定计划，悄然带走素念，借爆炸假象骗过时衍即可。不曾想你们竟能从爆炸核心安然存活，一位身负阳主武道之力，一位精通罕见空间法则。”
她目光来回打量二人，视线锐利如刀，似要将两人底细剖析透彻。
“你们的出现打乱全盘布局，我只能顺势上演追杀戏码。一来试探你们真实实力深浅，二来借机将你们引至此地。方才我从你身上，察觉到足以抗衡时衍的特殊气息。”
最后一句话，她径直望向林渊。
林渊心底微微一凛，心中了然。
对方感知到的，应当是虚空界盘不经意外泄的空间本源力量。此人神识感知，敏锐程度着实骇人。
“铺垫诸多缘由，依旧未曾回答最初的问题。”林渊目光紧锁对方，字字清晰发问，“你真实身份是什么？暗元素神庭，为何要与时衍为敌？”
“我们本就立场相悖，天生敌对。”
夜璃终于掀开身份面纱，道出内情，“我乃暗元素神主座下第九神使夜璃。十二至高神庭之中，时衍执掌秩序派系，我神主统领混沌派系，两方势力水火不容。”
“时衍四处搜罗身负特殊血脉之人，妄图借助本源力量，掌控诸天万界秩序；而我们神庭的使命，便是倾尽所有手段，阻止他的野心得逞。”
神使身份，派系对立，敌对博弈。
诸多信息在林渊脑海交织串联，一张庞大繁复的诸天势力棋盘，缓缓展露轮廓。
原来高高在上的十二神庭，内部也并非团结一致，暗藏分裂纷争。
“既然引我前来，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林渊沉声询问。
铺垫已然尽数完毕，真正的意图即将揭晓。
兜帽之下，夜璃的唇角隐隐勾起一抹弧度。
“合作。”
二字脱口而出，干脆果断。
“时衍势力盘踞诸天，在天武大陆的布局更是根深蒂固。仅凭你一人之力，纵使手握空间法则，也难以长久抗衡，连对方下一步目标、囚禁据点都无从探查。”
夜璃缓步上前，灵汐瞬间绷紧心神，剑锋隐隐蓄势。她却浑然不在意，抛出足以打动人心的筹码。
“我与背后神庭，能够为你提供完整情报网，告知你下一位被盯上的血脉持有者行踪，甚至协助你展开营救行动。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联手方能谋求胜算。”
这番提议诱惑力十足。
眼下林渊最大的短板便是情报匮乏，如同蒙眼搏杀，空有实力却无从锁定对手踪迹。而夜璃，恰好递出打破僵局的契机。
“合作的条件。”林渊并未被利益迷惑，深谙世间从无无偿相助。
尤其是来历神秘的敌对势力，交易背后必然暗藏所求。
“条件简单明了。”夜璃神色骤然肃穆，“待你陆续救出足够多特殊血脉之人后，未来关键节点，需要你出手相助，从时衍手中夺取一件至宝。”
“此物，关乎我神主大计，意义非凡。”
具体物件未曾言明，但话语之中，足以窥见其无上价值。
这是一场摆明的阳谋。
夜璃看穿林渊重义救人的心性，知晓他绝不会坐视无辜之人惨遭迫害，以此为切入点，许下未来承诺，换取当下急需的助力与线索。
山风呼啸而过，黑袍衣袂迎风猎猎翻飞。
夜璃静静凝视沉默不语的林渊，静待答复。
“孤身一人，终究难以撼动时衍这张大网。但若加上混沌派系的力量，你便拥有撕破牢笼，直击其要害的利刃。”
话语比喻贴切，却也暗藏凶险。
利刃可诛外敌，稍有不慎，亦会反噬自身。
林渊眸光深邃暗沉，久久伫立思索，无人窥探他心底盘算。
压抑的气氛笼罩整片黑色山脉。
良久，林渊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立刻应允或是回绝合作，也未曾再看向夜璃。
缓缓转身，目光落在身旁始终戒备无言的灵汐身上。
